報告會之後第五天,省委組織部來人了。
宋建設把通知送到秦烈桌上時,手有點抖。
秦烈把通知看完,放下。
「通知各常委,明天上午的日常工作照常,不用陪。郭瀝閔來,我一個人見他。」
第二天上午九點,郭瀝閔的車到了縣委大院。
秦烈在辦公室門口等著。郭瀝閔下車,還是那副金絲眼鏡,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步子,跟在他身後的是孫闊孫處長。
「秦書記,恭喜。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南華省三人之一,了不起。」
「郭部長過獎了。請進。」
郭瀝閔在沙發上坐下,孫處長坐在他旁邊,掏出筆記本。
宋建設倒了兩杯茶,退出去,把門帶上。
郭瀝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著開口。沉默了幾秒,才把杯子放下。
「秦書記,今天來,是代表省委組織部跟你談一件事。省里最近有一輪幹部調整,範圍涉及多個州市。省委對靜海的工作是肯定的,對你個人也是肯定的。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個稱號,就是最好的證明。」
秦烈沒說話。
郭瀝閔繼續說:「正因如此,省委考慮把你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海東州副州長的位置空出來了,分管農業和扶貧。你在靜海抓林下產業、抓脫貧攻堅,有經驗,有成績。省委認為你適合這個崗位。」
秦烈看著郭瀝閔的眼睛。
「郭部長,海東州副州長分管農業和扶貧,那靜海誰來接?」
「這個組織上會統籌考慮。你到州里之後,靜海的班子不會動,現有的工作思路不會變。你可以在州里繼續支持靜海的發展。」
秦烈沒有馬上回答。
孫處長在旁邊插了一句。
「秦書記,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個稱號,是榮譽,也是責任。組織上安排幹部,都是從全局出發。你作為優秀縣委書記,應該做服從組織安排的表率。如果優秀縣委書記都不服從組織安排,其他幹部怎麼看?」
秦烈轉過頭看著孫處長。
「孫處長,我沒有說不服從組織安排。我只是問,靜海誰來接。靜海的事剛有起色,標準實驗還在跑數據,煲湯包生產線剛擴產,鄉道改造進了三分之二,靜海一中秋季開學要啟用。這些事如果換人,銜接不上,出了問題誰負責?」
孫處長合上筆記本。
「秦書記,你這話的意思,是靜海離了你不行?全縣三十萬幹部,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孫處長,靜海離了誰都行。但我問的是組織上有沒有考慮銜接方案。如果有,我服從。如果沒有,我反映情況。」
郭瀝閔擺了擺手,示意孫處長不要再說話。
「秦書記,我理解你的顧慮。但組織上的考慮是,你到州里之後,視野更寬,能帶動的不只是靜海一個縣,而是全州的農業產業。海東州八個縣,貧困縣占五個。你把靜海的經驗帶到州里,能幫到更多人。」
「郭部長,靜海的經驗能推廣,靠的是靜海的班子和靜海的群眾。我到州里之後,如果靜海的班子換了,思路變了,經驗推廣就是空話。」
郭瀝閔沉默了幾秒。
「秦書記,我跟你說實話。這次調整,是省委組織部報的方案,省委分管領導批的。你個人有什麼訴求,可以提。但方案已經定了。」
秦烈看著郭瀝閔。
「郭部長,您說方案已經定了。那我問一句,這個方案是誰定的?是省委組織部定的,還是省委主要領導定的?」
郭瀝閔沒有回答。
「如果方案是省委組織部定的,我服從。如果方案是省委主要領導定的,我也服從。但如果方案是省委組織部定的,而省委主要領導不知道,那我請求向省委主要領導當面匯報。」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孫處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郭瀝閔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郭瀝閔把茶杯放下。
「秦書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回去之後,會把你的意見向省委組織部部務會匯報。但你要想清楚,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個稱號,既是榮譽,也是考驗。組織上培養一個優秀縣委書記不容易,但如果優秀縣委書記不服從組織安排,這個稱號就失去了意義。」
秦烈站起來。
「郭部長,我沒有不服從組織安排。我只是請求組織上考慮靜海工作的連續性。如果組織上堅持調整,我服從。但我保留向省委主要領導匯報的權利。」
郭瀝閔站起來,跟秦烈握了握手。
「好。我回去匯報。」
郭瀝閔的車走了之後,秦烈回到辦公室,給陳志遠打了電話。
「陳叔,郭瀝閔今天來了,說要把我調到州里當副州長。」
「分管什麼?」
「農業和扶貧。」
「那不是提拔,是架空。你到州里分管農業,靜海的事就管不著了。靜海的經驗推廣歸你管,但靜海的具體工作歸別人管。你說話,別人可以聽,也可以不聽。」
「所以我沒答應。」
「你沒答應,郭瀝閔回去怎麼匯報?」
「我說了,如果組織上堅持,我服從,但我保留向省委主要領導匯報的權利。」
陳志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這句『省委主要領導』,說的是誰?」
「史書記。」
「郭瀝閔回去之後,如果向史修言匯報,史修言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但史修言說過,靜海的事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如果史修言同意我調走,那靜海的事誰來干?」
「你把問題踢回給史修言了。郭瀝閔要麼硬推,要麼請示史修言。硬推,他不敢。請示史修言,史修言的態度很關鍵。」
掛了電話,秦烈坐在辦公室里。
他知道郭瀝閔不會善罷甘休。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的稱號剛拿到,如果秦烈被調到州里管農業,靜海的事就等於被按住了。標準還在跑數據,煲湯包剛擴產,鄉道還沒完工。換一個人來接靜海,這些事可能就黃了。
但秦烈不能硬頂。硬頂就是「不服從組織安排」。
他把宋建設叫進來。
「通知董縣長、丁立春、喬偉珉、苗壯,下午開個短會。把靜海下半年的工作清單列出來,每一項都標明進度、責任人、完成時間。報到省委組織部備案。」
「報到省委組織部備案?」
「對。讓省委組織部知道,靜海的事不是離了誰不行,是每件事都有時間表、責任人。如果中途換人,哪件事接不上,誰的責任誰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