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被帶走後,清遠市公安局大院上下震驚。
不到半小時,各分局、各支隊負責人的電話響成一片。
有人打聽,有人試探,有人直接往市局跑,想當面看看虛實。
當然還有局長辦公室的電話,秦烈的手機,也變成了熱線。
有的人很想向新來的局長大人表明誠意。
秦烈沒給任何人表態的機會。
他讓周大年把局裡中層以上幹部全部通知到五樓會議室,下午三點開會,不准請假。
三點整,會議室坐滿了。
秦烈走進去,身後跟著吳海東和兩名省廳工作組成員。他在長桌一端坐下,目光掃了一圈。
「今天上午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賀明停職配合調查,市局日常工作由我直接負責。各支隊、各科室工作不變,案子照辦,班照值。」
「第二,刑偵支隊牽頭,立即對陽山縣馬三涉黑涉惡線索全面複查。周大年任專案組副組長,直接對我負責。」
「第三,任何人,我說的是任何人,不得私下向外界透露專案組情況。發現泄密的,一律停職,交省廳紀委處理。」
偌大的會議室里寂靜無聲,秦烈環視一周。
「散會。」
會後半小時,周大年就帶著人把陽山縣局近五年的涉黑案件卷宗全部調了出來。
孫志剛不在,經偵支隊的人沒了主心骨,周大年要什麼給什麼,連個磕巴都沒打。
當天傍晚,吳海東在臨時專案組辦公室見了秦烈。
「賀明死鴨子嘴硬,什麼都不說。但趙志強的材料加上監控視頻,夠立案了。省廳紀委那邊連夜審,明天應該能突破。」
「馬洪亮呢?」
「跑了。」
秦烈眉頭一緊。
「跑了?」
「下午兩點,馬洪亮從洪亮商貿後門出去,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往省道方向走了。我讓人跟了,但他在半路換了車,跟丟了。」
秦烈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跑不遠。他老婆孩子在清遠,公司產業在清遠,他捨不得丟。現在跑,是去搬救兵了。」
「你是說,上面還有人?」
「曹德旺說的市里有人,賀明只是其中一個。馬洪亮胡作非為那麼囂張,不可能只靠一個賀明。」
吳海東沉默了一下。
「你有人選嗎?」
秦烈想起那天酒局上,戴毅和包忠傑對馬洪亮的態度。
一個企業家,能在市政府班子聚餐時推門就進,挨個敬酒,市長副市長們習以為常,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先不急。馬洪亮跑了,但他跑得越遠,露出的尾巴越多。我讓周大年盯著他公司和他老婆的行蹤。」
吳海東點了點頭。
「省廳這邊,我會向廳黨委匯報,對馬洪亮啟動通緝。你這邊注意安全,馬洪亮走之前給你打過電話,說明他急了。急了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秦烈沒跟吳海東提馬洪亮威脅林靜姝的事。
他不想讓省廳覺得他因為家屬被威脅而影響判斷,更不想讓林靜姝卷進來。
但掛了電話,他還是給林靜姝發了一條簡訊:
今天怎麼樣?
林靜姝回得很快:
一切正常。你那邊呢?
秦烈:
還在查。你小心。
林靜姝:
知道了。囉嗦。
秦烈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第二天,賀明熬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終於開口了。
吳海東把秦烈叫到省廳臨時辦公點,遞給他一份筆錄。
「賀明交代了。曹德旺死的那天晚上,他去曹德旺辦公室,是馬洪亮讓他去的。
馬洪亮告訴他,曹德旺手裡有一份培林建材的原始流水,還有一份曹德旺自己整理的賀明與馬洪亮資金往來明細。馬洪亮讓賀明去把這兩樣東西拿走。」
「賀明拿走了?」
「拿走了。但他到的時候,曹德旺已經倒在辦公桌上了。
賀明說,他進去的時候曹德旺還有氣,但已經說不出話。他拿走了文件袋,沒有叫救護車。」
秦烈把筆錄放下。
「賀明說曹德旺是怎麼倒的?」
「賀明說他不知道。他進去的時候,曹德旺已經倒在地上了。
但法醫那邊的結論是心梗,省廳當時沒有按他殺立案。現在看,這個結論有問題。」
「曹德旺的屍檢報告還在嗎?」
「在省廳檔案室。我已經讓人調了。」
秦烈站起來。
「大哥,我想申請對曹德旺開棺驗屍。」
吳海東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曹德旺是被人害死的。如果只是心梗,馬洪亮不會在曹德旺死後第二天就讓賀明去拿東西。
馬洪亮知道曹德旺手裡有什麼,也知道曹德旺會死。這不是巧合。」
吳海東想了很久。
「我報省廳。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開棺驗屍,動靜太大。曹德旺家屬那邊,你得先做工作。」
「我去。」
當天下午,秦烈帶著周大年去了曹德旺家。
曹德旺的妻子住在老城區一棟居民樓里,五十多歲,頭髮白了大半。秦烈說明來意後,曹夫人沉默了很久。
「秦局,老曹走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他身體一直好好的,年年體檢,心臟沒毛病。但省廳說是心梗,還給了他因公殉職,可我一個婦道人家,能說什麼?」
「嫂子,我們需要開棺驗屍,查清曹局長的死因。這需要您同意。」
曹夫人擦了擦眼睛。
「我同意。老曹一輩子干刑警,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秦烈站起來,跟她握手。
「謝謝您的理解。」
開棺驗屍的手續辦得很快。
省廳法醫組第三天就到了清遠,在曹德旺墓前搭了臨時工作棚。
秦烈站在遠處,看著法醫們忙碌。
周大年站在他旁邊,一言不發。
傍晚,法醫組組長走過來,臉色凝重。
「秦市長,初步結論出來了。曹德旺的心肌有急性缺血表現,但不是自然心梗。
他的血液里檢出了一種叫氯化琥珀膽鹼的藥物殘留。這種藥是肌肉鬆弛劑,過量注射會導致呼吸肌麻痹,心臟驟停。
外觀上跟心梗很像。」
秦烈拳頭攥緊了。
「氯化琥珀膽鹼,醫院裡常用嗎?」
「手術麻醉用的,管制藥品。普通人拿不到。」
「誰會給曹德旺注射這種東西?」
法醫組長搖了搖頭。
「這個要問偵查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曹德旺是被人注射藥物致死的。死亡時間跟賀明進入辦公室的時間吻合。」
秦烈回到車上,給吳海東打了電話。
「大哥,曹德旺是他殺。氯化琥珀膽鹼,注射致死。」
吳海東沉默了幾秒。
「秦烈,這個案子,比我們想的複雜。氯化琥珀膽鹼是管制藥品,能拿到的人不多。馬洪亮一個做砂石生意的,弄不到這種東西。他背後有人。」
「我知道。賀明只是執行者,馬洪亮是策劃者,但提供藥物的人,才是關鍵。」
「你查過清遠市衛生系統嗎?」
「還沒有。」
「我讓省廳那邊查。你這邊,盯住馬洪亮。他跑了三天了,該有動靜了。」
秦烈掛了電話,給周大年發了條簡訊:查清遠市所有醫院、診所近一年氯化琥珀膽鹼的採購和使用記錄。重點查陽山縣。
周大年回:明白。
當天晚上,秦烈在辦公室整理材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秦市長,我是馬洪亮的妻子,我叫方秀蘭。」
秦烈把筆放下。
「方女士,你有什麼事?」
「馬洪亮跑了,我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說,如果他出事,讓我給你打這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