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弱弱地問道:
「秦書記,全市通報……是不是重了點?一個警告一個調離,執行局自己處理了,全市公開通報出去,法院那邊面子上不好看。」
秦烈反問。
「蔣麗,你覺得我今天是去挑刺的?」
「不是……」
「我今天是去摸底的。法院執行局上班鎖門、打遊戲、看視頻,這不是面子問題,是老百姓的事沒人辦的問題。
你通報出去,不是為了處分那兩個人,是為了讓全市政法系統都知道,測評不是走過場。」
蔣麗沒再猶豫。
「明白了,我現在擬通報。」
「不急。明天開會之前發到各單位一把手手裡,會上我再講。」
掛了電話,秦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周大年還沒走,站在門口。
「秦書記,還有件事。剛才城關派出所那個年輕民警,就是打瞌睡那個,下午主動到督察支隊說明情況了。
他說馬大勇平時就那樣,不光今天喝酒,每周至少兩三次,所里沒人敢管。
他還說,馬大勇跟馬洪亮不光是同村,馬大勇他爹以前給馬洪亮家管過砂石場。」
秦烈轉過身。
「馬大勇在城關派出所幾年了?」
「五年。三年前提的副所長。當時賀明還在位,提他的時候,局黨委有人反對,說這個人風評不好,但賀明拍了板。」
「賀明拍的板。」
「對。馬大勇提副所長那年,正好是馬洪亮在陽山縣最風光的時候。」
秦烈想了想。
「讓督察支隊深挖。馬大勇上班喝酒打牌是表象,查他有沒有跟馬洪亮團伙有實質往來,有沒有利用職務之便幫馬洪亮的人辦過事。如果有,不是停職檢查的事。」
周大年點頭出去了。
秦烈梳理了一下今天暗訪的情況。
這些問題可以分成三類。
第一類,態度問題,法院立案庭、監獄會見室。
第二類,紀律問題,城關派出所、陽山法院執行局。
第三類,機制問題,執行難、案件拖、空白筆錄。
第一類立行立改,第二類嚴肅處理,第三類要動制度。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委政法委會議室。
政法系統各單位一把手陸續到齊。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鄭學明,市檢察院檢察長周志國,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賀明落馬後新提上來的方建平,市司法局局長劉培生,清遠監獄監獄長馬文遠(省管,地方協調)。
蔣麗坐在角落裡記錄。
秦烈進來的時候,幾個人都站起來。
秦烈擺擺手讓大家坐下,自己坐到長桌正中間。
「今天這個會,不念文件,不講套話。我昨天走了一圈,看了幾個地方,也聽了幾個當事人的話。先說問題。」
秦烈把面前的清單翻開。
「清山區法院立案大廳,三個窗口只開一個,副庭長上班玩手機,老百姓跑了一個月,連差什麼材料都問不清楚。鄭院長,這個事你知道嗎?」
鄭學明臉色不太好看。
「秦書記,我昨天下午聽說了,已經讓紀檢組處理了,寫了檢查。」
「寫檢查是第一步。我問的是,一個副庭長上班玩手機,對老百姓愛答不理,她是怎麼提上來的?
她父親是法院退休副院長,這個背景有沒有影響提拔?招錄和提拔有沒有任職迴避?」
鄭學明有點尷尬。
「秦書記,這個副庭長是前年提的,當時是院黨組集體研究。」
「集體研究,有沒有人反對?」
「有。但少數服從多數。」
「那說明黨組裡有人看出了問題。既然有人看出了問題,為什麼還是提了?」
鄭學明沒接話。
秦烈把清單翻到第二頁。
「城關派出所,副所長馬大勇上班喝酒打牌,民警上班睡覺。馬大勇,馬洪亮同村,賀明提拔的。方局長,你來說。」
方建平剛接手公安局不久,臉色發緊。
「秦書記,馬大勇的事,督察支隊昨天已經現場處理了。後續我們會深挖,查他跟馬洪亮有沒有實質往來。」
「深挖是必須的。但我問的是,賀明提拔馬大勇的時候,局黨委里有沒有人反對?有沒有人提過馬大勇跟馬洪亮的關係?」
方建平猶豫了一下。
「有。當時分管人事的副局長提過,但賀明堅持,說馬大勇業務能力強。」
「業務能力強,上班喝酒打牌。這個業務能力,是賀明說的還是事實?」
方建平沒說話。
秦烈把清單翻到第三頁。
「陽山縣法院執行局,上班時間鎖門,兩個人打遊戲看視頻。
周局長,你們執行局的局長快退休了,不想管事。但老百姓的案子不能因為一個人快退休就沒人管。
執行局上半年結案率多少?」
鄭學明接過話。
「執行局上半年結案率百分之四十二,全市倒數第一。」
「倒數第一,局長快退休了,沒人管。鄭院長,這個事你怎麼處理?」
「秦書記,我回去就調整執行局班子。老周提前退二線,讓年輕人上。」
「調整班子是治標。執行難是機制問題,不是換個人就能解決的。但班子不調整,機制改不了。你先調,機制的事,測評之後我們專題研究。」
鄭學明點頭。
秦烈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我不點名批評具體人,只說問題。但問題背後是人,人在什麼位置,誰提的,誰護的,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政風行風測評,不是讓各單位自己寫個報告交上來完事。
第二階段開門測評,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律師、案件當事人給各單位打分。
打分結果全市排名,排名靠後的單位,市委政法委派工作組進駐。」
「同時,測評期間發現的問題,全部留檔。該整改的整改,該處理的處理,該追責的追責。
誰的問題誰認領,認領之後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我找一把手談話。
談話之後還不行,市委常委會上見。」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秦烈看了看表。
「散會。」
各單位一把手陸續離開,蔣麗留了下來。
「蔣主任,剛才我說的,你都記下來了?」
「記了。」
「整理成會議紀要,今天下班之前發到各單位。
另外,把昨天發現的問題清單附在後面,每個問題後面留一欄,整改責任人、整改時限、整改結果,一周之後收上來。」
「好。」
「還有,今天開會之後,政法系統內部肯定有人傳話。你留意一下,哪些單位回去之後開了會、動了人,哪些單位沒動靜。沒動靜的,重點盯。」
蔣麗應了一聲,抱著材料走了。
過了一會兒,蔣麗到秦烈辦公室送來通報初稿。
「秦書記,全市通報的稿子擬好了,你看看。」
秦烈接過來看了一眼。
通報不長,只寫了陽山縣法院執行局上班鎖門、打遊戲看視頻的問題,對兩個人的處理是警告和調離,對執行局局長的處理是責令作出書面檢查。
秦烈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行。
「各單位要以此為鑑,舉一反三,對照自查。測評第二階段啟動後,類似問題再次發現的,一律從重處理,並追究分管領導責任。」
蔣麗接過稿子看了看,猶豫了一下。
「秦書記,加上這一句,法院那邊會不會覺得我們針對他們?」
秦烈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我是在針對法院?」
「不是。但法院執行局的問題剛處理,就全市通報,鄭院長那邊可能面子上過不去。」
「蔣麗,你記住一件事。面子是給老百姓看的,不是給幹部看的。老百姓去法院辦事,窗口工作人員玩手機,執行局鎖門打遊戲,老百姓的面子誰給?」
蔣麗沒再說話,拿著稿子出去了。
通報當天下午發到政法各單位。
消息傳開之後,政法系統內部反應不一。
法院那邊,鄭學明把通報轉發到院黨組群里,附了一句:「照單認領,舉一反三。」
檢察院那邊,周志國在院務會上念了通報,說:「各科室對照檢查,別等測評組來了再動。」
司法局劉培生沒什麼反應,只讓辦公室把通報收進文件櫃。
清遠監獄馬文遠開了個短會,讓會見室加強管理。
反應最大的是公安局。
方建平當天下午開了局黨委會,把馬大勇的停職檢查升級為立案調查。同時要求全局各派出所、各支隊對照通報自查,重點查上班紀律、窗口服務、接警態度。
但私下裡,政法系統內部有人說怪話。
周大年在群里截了幾條。
「秦烈這是拿法院和公安開刀,給自己立威。」
「一個外來戶,剛來幾天就搞這麼大動靜,不怕得罪人?」
「聽說他昨天去陽山法院執行局,推門就進,一點面子不給。老周快退休了,被他這麼一搞,晚節不保。」
「晚節不保?老周上班鎖門打遊戲,有什麼晚節?」
「你懂什麼。秦烈搞測評是假,排除異己是真。馬洪亮那批人倒了,空出那麼多位置,他想把自己人塞進去。」
「他要塞誰?」
「周大年唄。一個刑警支隊長,跟著秦烈跑前跑後,明擺著要提。」
「還有蔣麗。省委政法委下來的,秦烈的人。」
周大年把這些截圖發給秦烈,附了一句:「秦書記,這幫人嘴太髒了。」
秦烈看了一眼,回了一句話。
「嘴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怕了。繼續盯著,看誰跳得最凶。」
當天晚上,秦烈回到宿舍,給林靜姝打了個電話,說了今天的事。
林靜姝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我這邊也一樣。今天剛調整了一個不作為的局長。晚上就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情,讓我『慎重考慮』。」
「你怎麼說?」
「我說考慮得很慎重。對方掛了電話,估計在罵我。」
秦烈笑了。
「咱倆這是隔著幾百公里同步得罪人。」
「夫妻嘛,必須步調一致。」
「小烈,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什麼?」
「心直口快。」
「我還以為你要說身強力壯。」
「滾蛋。」
兩人玩笑了幾句,手上都還有工作,這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周大年發來了消息。
「秦書記,城關派出所馬大勇的立案調查有進展了。
他交代了,三年前幫馬洪亮的人辦過一個取保候審,收了兩萬。
另外,他名下有一張銀行卡,近三年有十幾筆不明入帳,合計四十多萬。來源正在查。」
秦烈看著屏幕,回了一句話。
「深挖。錢的來源查清楚,跟馬洪亮團伙的關聯查清楚。查實了,移交紀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