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這邊，並不知道省公安廳發生的震動。
他按部就班地召開政法工作會，把心中的藍圖一步步變成現實。
「同志們，方大同、方建平的問題已經查清，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建章立制。」
「第一，採購項目全部納入公共資源交易平台，公開招標，紀委全程監督。
第二，幹部選拔任用推行全程紀實，每一個環節都有跡可查。
第三，專項資金使用實行專戶管理，每筆支出都要有明細、有驗收、有審計。
第四，建立幹警廉政檔案，一人一檔，動態更新。」
他看向眾人，環視全場，擲地有聲。
「這四條，是制度，也是規矩。誰碰紅線，誰就出局。」
散會後，秦烈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省委組織部調研組的反饋意見。
上面寫著：清遠市政法系統幹部選拔任用機制，程序規範，監督到位，結果公開，值得在全省推廣。
秦烈把文件放在一邊，拿起另一份材料。
是趙志強剛送來的，另外兩家供應商的核查報告。
秦烈翻開第一頁，看到上面的數字，眉頭微微皺了皺。
這兩家供應商的背後，還站著一個人。
秦烈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周世坤是市政府那邊的，不歸他管。
但採購項目是財政局審批的，周世坤給安泰公司開過綠燈，還不止一次。
秦烈想了想，拿起電話，撥通了具常海的辦公室。
「具書記，有個事想跟您當面匯報。」
「你說。」
「周世坤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來我辦公室。」
秦烈拿起材料，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迎面碰到周大年。
「秦書記，省委組織部調研組問，能不能安排他們跟基層幹警座談，聽聽真實聲音。」
秦烈一邊走一邊說：「安排。讓他們聽聽，清遠公安現在是什麼樣。」
「好。」
秦烈去了市委，到書記辦公室。
具常海正在看文件，愁眉不展。
秦烈來清遠以後，實在是太能折騰了。
他研究過秦烈的成長軌跡和工作風格，深刻領悟到一個道理。
那就是千萬不能硬碰硬，絕對不要得罪秦烈。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而再再而三妥協的原因。
可秦烈再這麼查下去，他真的受不了了。
下一個遭殃的保不齊是誰。
具常海指了指沙發。
「小秦來了？快坐！周世坤什麼事，說吧。」
秦烈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坐在具常海對面。
「書記，安泰公司的採購鏈條查清了。除了方建平，還有兩家供應商給市局供過貨，報價都比市場價高出一大截。這兩家公司的資質審批、供應商入庫、採購計劃核准，全在財政局卡著。」
具常海拿起材料翻了翻。
「你的意思是周世坤經手的？」
「嗯，都有他簽的字。」
具常海放下材料，看著秦烈。
「你想怎麼做？」
秦烈語氣平靜：「書記，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給您看看材料，匯報一下情況，至於怎麼處理，還得您定。」
具常海笑了。
「你真讓我定？」
「您是班長，我聽您的。」
具常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秦烈什麼意思。
材料遞到他手裡，他不管，將來省紀委專項檢查查出來，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他具常海。
他管了，就得跟周世坤後面的人正面掰手腕。
秦烈不逼他，但讓他做選擇。
具常海吸了口氣。
「這樣，材料先放我這。下周常委會上，我讓財政局對近三年的採購項目做個自查。先看看周世坤什麼反應。」
「好。」
秦烈站起來要走，具常海叫住他。
「秦烈。」
「嗯？」
「你手上還有多少這種材料？」
秦烈回頭笑了笑。
「具書記，我手上的材料，從來都是別人送到我面前來的。我不主動查誰，但誰撞上來，我也不會放過。」
具常海擺擺手：「去吧。」
秦烈走了。
具常海感到腦殼好痛。
第二天上午，周世坤的秘書就打電話到政法委辦公室，說周市長想約秦書記吃個飯，匯報一下政法系統的經費保障工作。
秦烈在電話里客客氣氣。
「周市長太客氣了，匯報工作不敢當。這樣，明天下午我正好去市政府那邊開個會，會完了我去周市長辦公室坐坐，當面請教。」
秘書說好，轉頭匯報給周世坤。
周世坤聽完，心裡打了個突。
秦烈這是要幹什麼？
不去飯局，要來辦公室，這說明不打算私聊啊！
第二天下午，秦烈準時到了周世坤辦公室。
周世坤五十出頭，白白胖胖，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秦書記，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秦烈坐下，周世坤親自泡茶。
「秦書記來清遠以後，政法系統面貌煥然一新，我是真心佩服。市公安局的經費保障，財政局一向是優先考慮的，有什麼需要秦書記儘管開口。」
秦烈接過茶杯。
「周市長，經費的事不急。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核實一個情況。」
周世坤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您說。」
「市局近三年採購的安防設備，有三家供應商。其中安泰公司已經查實有問題，方建平交代了。
另外兩家，一家叫恆泰科技，一家叫鑫源電子，資質審批和供應商入庫，都是財政局經辦的。
周市長，這兩家公司，您有印象嗎？」
周世坤的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了。
「這個……具體經辦的我記不太清，財政局每年審批的供應商很多。」
「沒關係，我把材料帶來了，您慢慢看。」
秦烈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
周世坤沒動。
「秦書記，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讓周市長看看，這兩家公司跟安泰公司是什麼關係。」
周世坤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信封。
抽出來一看，是工商登記材料。恆泰科技的法人叫周世平，鑫源電子的監事叫周世安。
周世坤的臉色變了。
周世平是他弟弟，周世安是他堂弟。
「周市長，這兩家公司跟安泰公司走的是同一批採購計劃，同樣的設備，同樣的虛報價格。安泰公司的錢進了方建平的口袋，恆泰和鑫源的錢，去了哪裡？」
周世坤的額頭開始冒汗。
「秦書記，我……我不清楚他們跟安泰公司的事。我弟弟做生意，我從來不過問。」
「不過問？可入庫審批單上，您的簽字在分管領導欄里。三家供應商，前後五筆採購，您都簽了字。周市長，您說您不過問，可每一筆您都過了。」
周世坤的嘴囁嚅著，嗓子發澀，支吾了半天沒說話。
秦烈站起來，把信封留在茶几上。
「周市長，材料我放這。怎麼處理，您自己考慮。省紀委正在開展三個領域專項檢查，採購項目是重點。
如果查下來，你主動去說明情況，跟被查出來，性質不一樣。」
「周市長，我言盡於此，好自為之吧。」
秦烈走了。
周世坤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個信封，像看著一顆定時炸彈。
當天晚上，周世坤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省里。
第二天一早，具常海給秦烈打電話。
「秦烈，周世坤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身體不好，想請個長假，去外地休養。」
秦烈笑了。
「身體不好？是心虛吧。」
「你打算怎麼辦？」
「具書記，周世坤是市管幹部，請假的事，您做主就行。但材料我已經報給畢廷澤了。紀委那邊怎麼處理，我管不著。」
具常海嘆了口氣。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秦烈把趙志強叫來。
「周世坤要跑。盯住他，別讓他離開清遠。」
「明白。」
趙志強剛走，周大年推門進來。
「秦書記，省委組織部調研組到了。」
「人在哪？」
「在會議室等著呢。」
秦烈整理了一下衣服，往會議室走去。
推開門，調研組三個人坐在裡面，領頭的是幹部監督處副處長鄭明遠。
鄭明遠站起來，笑容比上次見面時真誠得多。
「秦書記，又來打擾您了。」
「鄭處長客氣，歡迎指導。」
雙方落座。
鄭明遠開門見山。
「秦書記，部領導對清遠的測評結果運用機制很感興趣。
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三個問題。
第一，測評指標怎麼設置的。
第二，測評結果怎麼跟幹部任用掛鉤的。
第三，怎麼防止測評走過場。」
秦烈早有準備，從測評指標的設計到暗訪的流程，從結果運用的規則到紀委全程監督的機制，一條一條講清楚。
鄭明遠邊聽邊記，頻頻點頭。
「秦書記，說實話，我們之前對清遠的做法是有顧慮的。怕你們搞運動式測評，怕測評結果被濫用。但方大同的事出來以後，部領導反而放心了。」
「怎麼說？」
「你們連組織部長都敢查，說明測評是真刀真槍，不是花架子。部領導說了，清遠的經驗，要在全省推廣。」
秦烈笑了笑。
「推廣不敢當，但清遠的做法不怕看。」
座談會結束，秦烈送走鄭明遠，回到辦公室。
桌上電話響了，是畢廷澤。
「秦書記，周世坤的事，廖書記批示了。」
「怎麼說？」
「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式立案。今晚採取組織措施。」
秦烈放下電話。
周世坤想跑，跑不了了。
晚上八點，周世坤在親戚家裡吃完飯，剛走出來，就被紀委的人請上了車。
秦閻王的名字，在清遠已經能止小兒夜啼。
第二天上午，市委召開常委會。
具常海主持會議，第一句話就是：「周世坤的問題，省紀委已經立案。市委的態度是堅決擁護，全力配合。」
散會後，秦烈走出會議室，手機響了。
是吳海東。
「秦烈，何進堂的案子，省紀委今天正式移交檢察院了。」
「這麼快？」
「快什麼，證據確鑿，他自己也交代了。收受鄭立群賄賂三百多萬，違規干預省廳採購項目，還有生活作風問題。夠判他十年了。」
秦烈沒說話。
吳海東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何進堂進去以後，供出了一個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