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聞言，給二人續酒的手也是微微一頓。
李二的目光落在了那搖曳的燭焰上，語氣十分平緩，卻字字皆是沉重！
「關內道今年絕收，明年開春也是青黃不接。」
「朝廷如今為了賑濟災民，糧倉漸漸見底，而若是從江南調糧，遠水又解不了近渴。」
他說到這，喉結也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和老程，都是做糧食買賣的，不瞞你說，我們也想往關內道運糧。」
「但是……現在這個情況，運過去也是虧。」
程咬金在旁邊悶聲喝了一口酒，難得的沒有插嘴。
「原因就是那些大戶……」
李二終於轉過頭，看向江寧，眼神里十分的無奈。
「以五姓七望為首，他們手裡有糧，還不少，可他們就是不賣！」
「也不允許我們賣。」
「我們這些商人，鬥不過他們啊。」
他沒再說下去。
但江寧卻是聽懂了。
朝廷缺糧，世家囤糧，於是商人就不敢運，百姓們在等死。
老李和老程都是糧商，看到這個機會，卻下不去手，心裡著急啊。
他笑眯眯的把酒壺放下，往後靠了靠椅背，臉上卻沒什麼凝重之色，反倒輕輕的嗐了一聲。
「我當是啥事呢，原來就這啊。」
李二一愣。
程咬金剛夾起一顆茴香豆，又啪嗒一聲，掉回了盤子裡。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江寧，眼神里頓時有了亮光。
「江掌柜，你……」
李二聲音都有些發緊！
「你莫非有什麼辦法？可解此局？」
江寧笑了笑，他顯得有些輕鬆，仿佛那些百姓的死活，和世家的壟斷，對他而言，根本就不叫個事兒。
「這還不簡單。」
「你們抬價就行了。」江寧說。
李二眉頭皺起，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
「這怎麼行？」
「糧價一抬，世家們倒是支持，可百姓就更買不起了。」
「畢竟，那些世家巴不得糧價飛漲，他們好趁機高價拋售。」
「這不是正中他們下懷？」
程咬金聞言，也是連連擺手：「不成不成！江掌柜你這是出的什麼餿主意？」
「抬價，那不是幫那些王八蛋賺黑心錢嗎？」
「況且事後我們這些糧商，還要給他們背鍋！自討苦吃啊！」
江寧卻是不慌不忙，給自己也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才悠悠開口：
「我說的是，你們二人，要把糧價抬到一個比現在市面上高一截的數字。」
李二和程咬金對視一眼。
雙方的眼裡都是困惑之色。
「高一截？多高？」
江寧伸出三根手指：「翻倍，翻三倍！」
李二臉色微變！！
「這個消息一旦放出去，那全天下的糧商都會瘋了一樣往關內道運糧。」
「你們覺得世家擋得住？」
「人都是趨利的嘛。」
「看到那裡糧價高，誰不想去多賺一筆？」
程咬金急道：「那他們運糧過去，那麼高的價，老百姓還是買不起啊！」
江寧看他一眼，擺擺手道：「不急，因為世家也會動。」
李二眉頭緊緊皺著。
「世家手裡有糧，但他們不賣，就是在等一個時機，那就是糧食漲價的時機。」
「現在你們不光抬價，還公開宣布，讓天下人都知道關內道的糧價翻倍了。」
「看見糧商們的貨船糧車一隊一隊往關內道運，他們能坐得住？」
李二沉默了。
他能想像那個畫面。
長安的米行，洛陽的貨棧，江南的糧商……
只要消息一出。
整個大唐的糧食，都會蜂擁湧向關內道！
而世家囤糧不就是為了賣高價嗎？
現在糧商帶頭把價格抬起來了，他們還能把糧食爛在庫里不成？
「可這……」
李二的聲音有些悶悶的：「這不還是讓他們賺錢嗎？」
「你的意思是，到時候朝廷用高價買他們手裡的糧，讓百姓吃高價糧，可到時候關內道的糧價若是被抬到天上，怎麼收場啊？」
「況且，朝廷估計也沒有那麼多的庫銀購糧。」
說到這，李二的眼神里，也是帶上了一絲失望之色。
他還以為江寧能有什麼不一樣的招兒。
結果……還是只能向世家低頭，讓朝廷出高價買糧那一套嗎？
這不正合了世家的意？
江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促狹，沒什麼惡意，反倒像是一個大人看著孩子鑽進了死胡同，還不肯回頭時的樣子。
「老李啊，誰告訴你，朝廷會買他們的糧了？」
李二一怔！
江寧端起酒杯，沒喝，只是拿在手裡轉著，看著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輕輕晃蕩著。
「等糧商和世家的糧食都運到了關內道，你和老程，再把你們手裡的糧食一一的拋售出去。」
李二聞言，眼皮都是瘋狂的跳了一下！
「記住，到時候要逐漸以比朝廷收購價更低的價格，向整個關內道市場拋售，先保證自己不要虧本。」
李二直接沉默了。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盯著江寧，瞳孔收縮著。
程咬金有些懵逼，他還在那兒撓著頭：「拋售？更低的價格？咱們手裡的糧也不夠啊……」
李二忽然抬起手，示意程咬金閉嘴。
他死死的盯著江寧，問道：
「你是說……誘敵深入，關門打狗？」
江寧笑了。
他把那杯酒放下，輕輕的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糧商們把糧食運到關內道，運費花了，倉儲費花了，本錢已經壓進去了。」
「他們覺得能賣高價，所以才拼了命的運。」
「現在忽然有人開始拋售平價糧，甚至是比平價還要低一些的糧，那市價肯定一下子就會垮掉。」
「他們賣，虧一點，不賣，壓在庫里等著發霉、生蟲、陳化，連本錢都回不來。」
「到時候，他們也沒有選擇。」
「就只能跟著你們的價格，將糧食賣給朝廷。」
「如果到時候你們糧食不夠，就拿這個辦法跟朝廷交換，官府是願意配合你們演一齣戲的。」
「畢竟，同一批糧食，又沒說只能交易一次。」
「多倒手幾次，一百斤糧食就能賣出一萬斤的氣勢出來，目的，就是讓糧商和世家們，心慌！」
店內此刻安靜極了。
燭火跳了一下，映在李二臉上，讓他的表情變得明明暗暗。
他十分的驚愕，然後就是恍然大悟！
江寧繼續道：「這一來一去，關內道有了糧，其實你們二位也不會虧本。」
「畢竟你們是最先拋售的，價格逐步壓低。」
「百姓有吃的了，朝廷有糧食賑災，你們雖然賺不了錢，但卻也能保本兒。」
程咬金張著嘴，一顆茴香豆還被他捏在指間，半天沒送進嘴裡。
「這……這不是坑人嗎？」
「那些世家還能放過我們？」他愣愣道。
江寧看他一眼，語氣平靜：
「老程，世家囤糧等漲，本質上也是在坑災民，他們放過災民了嗎？」
「他們只是在等糧價漲到天上去，等朝廷撐不住高價買糧，等百姓賣兒鬻女買那一斗救命米？！」
「那叫什麼？」
程咬金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