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這一晚上都沒睡好。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捲起來又攤開,攤開又捲起來。
老伴都被他折騰醒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讓老伴先睡。
老伴嘟囔了一句什麼,翻個身又睡了。
王德貴睜著眼,盯著床帳,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三十貫。
江寧真的要出三十貫。
他本以為這個價錢能把人嚇回去,哪想到那小子這麼軸,三十貫都肯出。
那現在怎麼辦?
他想過讓李員外他們再加價。
可再加,加到多少?
三十五貫?
四十貫?
江寧要是再認呢?
那小子看著笑眯眯的,骨子裡倔得很,搞不好真會跟到底。
到時候地皮真賣了,他找誰哭去?
而且,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李員外、趙郎君、周掌柜……這幾位肯幫忙,是看在他幾十年的交情上。
可他們不是做這行的,地皮的事跟他們本來就沒關係。
萬一江寧真急了,找上門去質問,他們要真出價買就算了,可那都是假的,炒起來的價錢啊。
萬一露餡,能扛得住江寧的怒火嗎?
王德貴不覺得他們能。
那幾位都是本分人,做點小買賣,收點租子,安安穩穩過日子的。
江寧背後有雍州府的關係,能搞倒孫掌柜,能請動張少尹。
他真要是發怒,那幾位怕是第一個就把他賣了。
王德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指望他們了。
得換個路子!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人!
清河崔氏,旁支,崔三郎。
他們早年一起做過生意,交情不算深,但逢年過節也有往來。
話說那崔家是什麼人家?
五姓七望,天底下數得著的世家!!
哪怕只是個旁支,在長安城裡那也是橫著走的人物。
要是能讓崔三郎出面,江寧再有背景,也得掂量掂量。
王德貴一下子坐起來!
老伴又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你到底睡不睡?!」
他沒理老伴,披上衣服去了書房。
書房裡點著燈,他鋪開紙,磨了墨,提起筆。
想了想,又放下。
這事怎麼說?
說有人要買他的地皮,他不想賣,請崔三郎出面壓一壓?
太直白了。
那崔三郎又不是他什麼人,憑什麼幫他?
他想了想,又重新提筆。
信上寫得客氣,先說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又說近日長安城裡出了個醉仙樓,生意火爆,想必崔三郎也聽說過。
然後,就說那醉仙樓的掌柜,要買他的一塊地皮,出價不低,但他實在捨不得賣,又不好直接拒絕,想請崔三郎出面幫忙說和說和。
他沒提讓崔三郎壓江寧,只藉口名義上的說和而已。
但,以崔家的身份,出面說和,不管是什麼事兒,那跟壓也沒什麼區別了。
王德貴把信看了一遍,覺得還行。
折好,封了口,叫來管家。
「明天一早,送到崔府,給崔三郎。」
管家接過信,看了一眼,小心地收好:「郎君,李員外他們那邊……」
王德貴擺手。
「讓他們別摻和了。」
「就說事情有變,改天請他們喝酒賠罪。」
管家應了一聲,退下了。
王德貴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盞燈,長長地吐了口氣。
燈芯燒得久了,結了個燈花,撲撲地跳了兩下。
他盯著那燈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事越來越擰巴了。
他本來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地皮,怎麼就越搞越複雜了?
……
崔府在安邑坊深處。
門臉不大,但門口的拴馬樁都比王德貴家門口多了一倍。
兩尊石獅子也比王家那對大了不少,齜牙咧嘴的,像是隨時要撲上來咬人。
崔三郎名叫崔弘,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主脈在清河,幾百年的根基,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旁支就差一些,有些旁支跟普通人家也沒什麼區別,種地的,做小買賣的,甚至給人當佃戶的都有。
但崔弘這一支不一樣。
他爹做過一任縣令,攢下些家業,在長安城裡置了宅子,算是旁支里混得不錯的。
可跟主脈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比起來,他也就是個有點家底的小地主。
不過,在外人眼裡,姓崔就夠了。
哪怕是個旁支,那也是清河崔氏的人。
走在街上,誰不高看一眼?
逢年過節,誰不遞張帖子?
崔弘自己心裡清楚,這點餘蔭是祖上給的,用一點少一點。
所以他平時不怎麼張揚,該應酬應酬,該低調低調,在長安城裡混了個「崔三郎」的名頭,說不上多響亮,但也沒人敢惹。
這天早上,管家遞進來一封信。
崔弘剛吃完早飯,正端著茶碗漱口,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認出了王德貴的字。
他皺了皺眉,拆開信,一邊看一邊漱口,看到一半,口不漱了,把茶碗放下。
王德貴,他記得。
早年一起做過一單藥材生意,賺了些錢,後來來往就少了。
這人是城南的土財主,手裡有幾塊地皮,收收租子,日子過得滋潤。
崔弘對他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就是個土財主,跟他不是一路人。
信上寫的事倒是不大。
有個開酒樓的要買他一塊地皮,他不想賣,又不好直接拒絕,想請崔弘出面說和說和。
崔弘看完信,鬆了口氣。
他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搞得這麼鄭重其事的。
一個酒樓掌柜,能有什麼背景?
賣他個面子就是了。
他把信折起來,叫來管家。
「去打聽打聽,西市那邊醉仙樓的掌柜,什麼來路。」
管家去了半天,回來稟報。
說那醉仙樓掌柜,姓江,叫江寧,是個商賈之子。
開了幾年酒樓,生意做得不錯。
前陣子跟西市幾個掌柜有些糾紛,鬧到了雍州府,最後那幾家掌柜都倒了。
不過這事,後來不了了之,那江寧估計也有後台,但不算硬,也就是在雍州府那邊有個張少尹罩著他。
崔弘聽完,點了點頭。
雍州府……
一個酒樓掌柜鬧到雍州府,能全身而退,這肯定是背後有人啊。
不過跟他崔家比,那都不算什麼。
地皮買賣,又不是強買強賣,他背景再硬,也輪不著張少尹出來說話。
誰會殺雞用牛刀啊?
他想了想,吩咐管家:「去給王德貴回個信,就說這事我應下了。」
「讓他跟那江寧說,這塊地皮我們崔家看上了,想拿來做糧食生意,在西市開個鋪面。」
管家應了一聲,又問:「三郎,那咱們真要開鋪面?」
崔弘擺手。
「開什麼鋪面,一個由頭罷了。」
「幫他嚇嚇人,地皮還是他的,咱們又不真買。」
管家明白了,退下去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