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之睜開眼時,看著她哭,手指蜷了蜷,想伸手,又硬生生忍住。
「霜嶼,我這種人,不配談什麼純粹。」
「我對你好,一開始確實存了私心。」
「可後來那些年,我是真的,把你當成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
「你問我為什麼不說……」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蒼白破碎,「因為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你敬重的師父,你依賴的人,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你。」
「我怕你那雙乾淨的眼睛,看我的時候,會帶上厭惡和防備。」
「我更怕……」霍衍之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更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這個師父了。」
秦霜嶼渾身一震。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霍衍之站在她面前,背脊依舊挺直,可那雙總是凌厲的眼睛裡,此刻卻滿是某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他在害怕。
這個被稱為「港城活閻王」,在血雨腥風裡殺出一條生路的男人,在害怕被她拋棄。
多荒唐。
多……可笑。
秦霜嶼想笑,嘴角卻怎麼都扯不起來。
她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不管你信不信,從那次你為我擋刀開始,你就已經不是什麼『血源』了。」
「你是我霍衍之,這輩子唯一的徒弟。」
「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想護著的人。」
秦霜嶼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霍衍之。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溫柔。
霍衍之看著她,一字一句,聲音放輕,「霜嶼,我接下來的話,你聽好。」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永遠是你的師父。」
「但若是你不想……」
霍衍之的聲音,很輕地哽了一下。
「我可以,再也不打擾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秦霜嶼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說,他可以再也不打擾她。
他說,只要她不想,他就離開。
像前世一樣。
前世……
秦霜嶼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回想起,前世她繼任天執盟盟主那天,盛大的典禮,滿堂的賓客,無數的恭賀。
她站在高台上,接受眾人的跪拜。
可她在人群里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霍衍之沒有來。
從那天起,他就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當時心裡有怨,怨他為什麼不來,怨他為什麼連一句恭喜都不肯說。
怨他……是不是覺得她不配坐這個位置。
所以她賭氣,不去找他。
她想,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
可她從沒想過,霍衍之是不是看到了她眼裡那些因他過於嚴厲苛刻的怨,才選擇離開,選擇再也不出現在她面前?
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他以為她不想見他,所以他就真的,再也不來打擾她?
前世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般湧進腦海。
她繼任盟主前一個月,霍衍之開始頻繁出差,很少回總部。
她當時以為他是故意躲她,心裡更氣,連他打來的電話都不接。
繼任典禮前一天,她收到一個匿名送來的禮盒,裡面是一把定製的手槍。
她認得那把槍,是霍衍之的私人藏品,他曾經說過,要留給未來的繼承人。
她當時拿著那把槍,心裡又酸又澀,想打電話問他什麼意思,可號碼撥出去,又按掉了。
她想,如果他真的在意,他會來的。
可他沒有來。
典禮結束後,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把槍,哭了一整夜。
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霍衍之。
天執盟的人都說,老盟主是功成身退,雲遊四海去了。
她也就信了。
而現在,此時此刻,霍衍之蹲在她面前,用那種近乎破碎的聲音說:「我可以,再也不打擾你。」
和前世一模一樣。
他看到了她的怨,她的疏離,她的抗拒。
所以他選擇離開。
霍衍之看著小傢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不想追問那個答案了。
他看不得她這樣哭。
「好了,不哭了。」他放軟了聲音,笨拙地轉移話題,打破這令人心碎的僵局。
秦霜嶼的哭聲小了些,抬起濕漉漉的眼睫。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霍衍之看著她,緩緩開口,「你可以認真考慮,我給你時間。」
秦霜嶼怔住,他說……給她時間考慮?
考慮什麼?考慮要不要繼續認他這個師父?還是考慮……要不要原諒他?
霍衍之看了眼門口,「至於那個季宴禮,你想幫,就幫。」
「後續所有事情,我來解決。」
霍衍之微微傾身,儘管依舊保持著一點距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牢牢鎖住她。
「霜嶼,你記住,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都隨你。」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如深潭,映出她掛著淚痕的小臉。
「天塌了,我給你頂著。」
「捅破了,我給你補上。」
「只要你開口,只要我還在,」
「這世上,就沒人能勉強你做任何事,也沒人能再讓你受委屈。」
霍衍之說完最後那句話,沒再看秦霜嶼的反應。
他轉身,拉開雕花木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廊道上,秦淮野和秦斯珩還站著。
見霍衍之出來,秦淮野抬眼看向他。
霍衍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聲音比平時更沉些:「小傢伙在裡面,說了點不開心的事情,哭了一會。」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兄弟二人:「你們哄哄。」
「我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徑直朝外走去,黑色風衣的下擺掠過門檻。
秦斯珩愣了兩秒,幾步就跨進「攬月閣」。
「霜嶼?」
包間裡,秦霜嶼還站在原地。
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可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未乾。
秦斯珩心裡「咯噔」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妹妹哭成這樣。
秦斯珩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想伸手抱她又怕嚇到她,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後輕輕落在她頭頂。
「怎麼了這是?」他聲音放得極輕,「誰欺負你了?跟二哥說,二哥去拆了他家。」
秦淮野也走了進來,看見妹妹這副模樣,眉頭緊鎖。
他走到秦霜嶼另一側,也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她臉上的淚。
「霍衍之欺負你了?」秦淮野問,語氣還算平靜,可眼神已經冷了。
秦霜嶼搖頭,搖得很用力。
她不是生霍衍之的氣。
她是生自己的氣。
氣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那些所謂的「初衷」。
氣自己為什麼要用前世的思維去套這一世的霍衍之。
氣自己明明已經重活一次,卻還是會被這些情緒困住。
可這些話,她沒法說。
秦斯珩看妹妹只是哭不說話,心裡急得不行,但面上還得強撐著笑。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伸手,用拇指抹掉秦霜嶼臉頰上的淚,動作笨拙卻溫柔,「再哭就成小花貓了,醜死了。」
秦霜嶼抽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心裡念叨著:你才丑。
秦斯珩眼睛一亮,有反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