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內的白熾燈有些刺眼,什麼都看不真了。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鐘。
他垂放在身側的手渡來溫熱的觸感,那隻手動作很輕,就那麼握了握他的手。
這個感覺像是幻覺。
轉瞬而逝。
盛徵州閉上眼的最後一刻,無聲動了動唇。
-
手術室外。
羅伯特的團隊是全球頂尖的腫瘤外科團隊,尤其是專人處理盛徵州的情況,整個手術室都由他們的人來接手。
其餘人都在門外等著。
何菀因和鍾鶴堂坐著,卻也沒閒著,盛徵州的情況太複雜太多的不可為,他們縱然這大半輩子投身在醫學,這種案例卻也不多見。
二人還在拿著具體的病歷聊著。
只不過心情都沉重。
為一條生命的擔憂和惋惜,也為他們最疼愛孩子聞舒而心情沉重。
聞舒選擇進手術室,親自操控手術機器人,操控特殊研發的微型手術刀,在旁邊打配合。
這註定了,要親眼看著盛徵州在術中一切危及生命的緊急情況。
若是她有一絲一毫情緒波動,都會配合失誤。
可這台機器是她親自研發,她最為熟悉,由她操控又是最穩妥的。
「這台手術得進行多久?」段智賢也過來等著了,她有些擔心聞舒能不能扛得住。
何菀因說,「10小時以上。」
腦部腫瘤切除,深區血管和神經密密麻麻,是最複雜也技術最困難的手術了。
究竟多久,還不能確定。
路斐一聽,還是心頭不是滋味,「聞舒心真的挺硬的,說不見就真不見,州哥都上麻醉了,她都不跟他說句話。」
生死攸關,就不怕此時此刻的心硬,以後會成遺憾嗎?
「若盛徵州真下不來,說再多也是徒留煩惱,說多了倒像是遺言,舒舒心中有主意有安排,比你清楚。」
郁衍為自然不會允許路斐說他妹妹半個不是。
聞舒怎麼做都有道理。
路斐知道郁衍為如今護犢子的厲害,他抿唇,「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州哥他嘴上說不來挺好,可他還是盼著的。」
人都病成這樣了。
何必再鬧脾氣,讓病人順心一點不是更好嗎?
「你州哥都比你拎得清,他更比你了解聞舒,就因為如此,他有腿有腳才沒有不管不顧去找聞舒,否則,又沒人捆著他不去找聞舒。」
段智賢環胸,冷冷說。
路斐張張嘴。
得。
他吵不過這倆人。
奇了怪了。
段智賢竟然也湊熱鬧了,他還以為這種眼比天高的傲慢大小姐會與聞舒勢如水火的。
幾個小輩大概是心裡不安定,嘴上說個沒完。
何菀因與鍾鶴堂沒參與。
只不過,何菀因看向手術室的門。
「難怪小盛總對我家舒舒半點挽回之意都沒有,從頭到尾主意硬的讓人不快,如今,倒是有原因了。」
連以後都許諾不了,又怎麼敢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全都得包裹在那一身尖銳之下。
鍾鶴堂摸了摸鬍子,搖頭,「生病這麼些年,從一開始就被定了死期,估計是不想耽誤小舒吧。」
也能理解。
多年前就被告知無法手術,乾耗著也只能掙扎幾年光陰。
死期將至。
又怎麼會給予一絲一毫的希望,徒留痛苦。
倒不如恨,恨的飲其血,死期一到,倒像是解心頭之恨。
只不過這種法子……
鍾鶴堂沉了沉眉頭。
真是自損一萬!
揣著一切痛苦,做著違背本心的事,親眼看著聞舒一點點從愛里掙扎出來,演變成厭惡與痛恨,這個小盛總,對自己可謂不狠。
從頭到尾,何其不是對自己的折磨,百倍千倍的被反噬著。
手術還在繼續。
只不過無人離席。
段智賢也緊張的直看手錶。
她都忍不住祈禱,一定要安安穩穩結束。
盛徵州這樣的人不該落到這種結局。
更何況聞舒在裡面,若真的讓她眼睜睜看著曾經的愛人死在自己的手術台上,她光是想想都覺得渾身泛著雞皮疙瘩。
七個小時。
九個小時。
十一個小時。
……十三個小時。
外面天亮了又黑。
等到人心情麻木,等到人內心不安加重。
咔-
門開了。
羅伯特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眾人幾乎立馬起身迎了上來。
「怎麼樣?他……可還好?」何菀因嚴肅著臉問。
郁衍為他們也快步圍過去。
羅伯特摘掉口罩,頭髮已經汗濕。
「中途出血過三次,出血量都不小,不過……」他眼中灼灼熱了起來,「天才……聞小姐真是天才!」
「她那台機器,簡直造福不少重症病人!把我們預估的出血量死死控制在危險線上,由我主刀,聞小姐用機器輔助,硬生生把Eliot的命從死門關拉回來了!」
他興奮極了。
之前沒試過這種機器,一直覺得融入中醫國學又能出什麼奇蹟,西醫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怎麼可能靠著中醫技術補足。
可實際上,由聞舒親自操控,給了他當頭一棒。
是他小瞧了年輕一輩。
以後得讓多少病人和家庭獲得希望?
路斐錯愕,「那意思是……成功了?」
羅伯特點頭,又搖頭,「Eliot身體凝血的缺陷,哪怕能把大出血問題壓在危險線內,卻也仍舊出血量極大,是切除了,不過切除面大,術後48小時仍舊會有大出血機率,並且機率非常大,手術是一個關卡,術後更是,只有過了48小時,才算……搶回了命。」
一句話。
又把所有人的心吊了起來。
兇險的情況還沒有過去。
一切皆有可能。
這也是一直以來沒能敢真的做手術的原因,哪怕如今大能齊聚做了最頂級的手術方案調整,以及聞舒這種天縱之才研發的關鍵性止血機器人,也只是搶人搶了一半。
若沒有聞舒這台機器。
那連這一半機率都沒有。
路斐喃喃:「她……怎麼不算州哥的救星。」
像是命中注定。
「小舒呢?」鍾鶴堂問。
何菀因也立馬看過去。
羅伯特才轉身,「馬上跟Eliot一起出來,要送去重症監護室了。」
正說著。
後方的門徹底打開。
聞舒穿著無菌服走出來,身邊是被推出來的盛徵州,他全身幾乎插滿了管子,精緻絕倫的臉扣著氧氣面罩,頭部被包裹的嚴實。
聞舒摘掉口罩。
潔白的臉上是深紅的印子。
「小舒!」
「舒舒?」
聞舒沒應他們。
轉身看著仍舊未脫離危險的盛徵州。
她伸手,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就那麼一瞬之後,她臉一白,整個人往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