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見過林道長。」
謝明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林道長揮了揮手,示意安公公退下。
待院內只剩兩人,林道長捋了捋鬍鬚,那雙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謝明月,開口第一句話就讓謝明月差點原地去世。
「貧道怎麼不知道,我在這京城,還有個徒弟呢?」
謝明月:「……」
尷尬得腳趾在鞋裡摳了摳地。
果然。
被正主當面揭穿,這滋味著實不好受。
早知道林道長會親自來京城,她當初說什麼也不會拿人家當幌子,該隨便找個別的由頭才對。
「道長……」
謝明月乾笑兩聲,試圖解釋,「那個,江湖險惡,人心難測,當初回京之後,因種種緣故,借了道長的名頭行事,未曾事先徵得道長同意。請道長恕罪……」
林道長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了,坐下說話。貧道要是怪你,早就到京城找你算帳來了。」
謝明月這才鬆了口氣,在石桌旁坐下。
林道長親手給她倒了杯茶,那茶湯色清亮,入口回甘,是她從前在藥王谷常喝的清心茶。
「你做的事,貧道也聽說了一些。」
林道長端著茶盞,語氣閒適,「能在京城闖出這般名堂,是你的本事。貧道不過是被你借了個名頭罷了,算不得什麼。」
謝明月道:「道長寬宏大量,弟子感激不盡。」
林道長擺了擺手,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能有今日成就,貧道並不意外。」
謝明月一愣:「道長這話……何意?」
林道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上。
「貧道早就看出你命格有異。」
林道長緩緩道,「當年你剛到藥王谷,昏迷了三十六日,命懸一線。危急之下,貧道送了你一串雷擊木手串,護住你魂魄不失。你可還記得?」
雷擊木手串?
謝明月一臉茫然。
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不對!
無數畫面在腦海里飛速閃過,終於,在記憶最深處,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上上一世,她從藥王谷動身返回京城的時候,手腕上確實戴著一串烏沉沉的木珠手串。
那手串極不起眼,黑乎乎的,像是燒焦的木頭。
她當時還嫌棄過,覺得林道長送的東西也太寒酸了。
只可惜那時候她根本不知道,這手串是何等至寶貝,只當成普通物件。
回到定遠侯府之後,宋明珠看見手串,說她喜歡,吵著要宋氏也去給她求一串。
宋氏便訓斥她,不該在表姐面前顯擺,逼著她把手串送給宋明珠。
她那時候多渴望母愛啊,為了討好宋氏,想都沒想就把手串送了出去。
後來呢?
後來她被謝西洲和宋明珠算計害死,再後來,她被雷劈到了修行界,渡劫時,心魔纏身,沒挨過去,又被劈了回來。
如今想來,那串被她送出去的雷擊木手串,恐怕就是她命格改變的關鍵。
謝明月睜開眼,臉色一陣變幻。
懊惱、後怕、慶幸,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那是保命的東西啊!
她居然當個順水人情送了!
可很快,她察覺到其中不對勁的地方,抬眼,狐疑地盯著林道長。
林道長淡淡一笑:「都想起來了?」
謝明月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記起來了。弟子有一事想問,數月前,弟子即將回京之時,道長為何將手串收了回去?」
她確實想起來了。
這一世,她從藥王谷回京前的一日,林道長曾找過她,把那串雷擊木手串給要了回去。
那時她還腹誹過,那麼大個藥王谷,還差她一串手串不成?
這送出去的東西,怎麼還能往回要。
可上上一世完全不一樣。
上上一世,她臨走前去辭別,旁人都說林道長外出雲遊,她自始至終沒能見到道長,手串也就留在了她手上,最後送給了宋明珠。
同一段經歷,兩世截然不同的走向。
這到底是為什麼?
林道長負手而立,目光望向不遠處的瓊華苑,慢悠悠開口:「貧道之前說過,你在昏迷時,手串護住你魂魄不失,其實那時手串便認了主。」
「手串在,你的魂魄命格便能穩住。手串一旦消失,你的命格就會翻天覆地大變。」
「你臨行之前,貧道窺見你命格有異,大劫將近。為保住你的性命,才出手將手串收回,暫時替你保管著,免得遺失。」
謝明月心臟狠狠一顫,整個人如遭重擊。
她想起上上一世的遭遇。
彼時林道長外出雲遊,沒能見到她,也就沒能收回手串,手串最後被她送了出去,最後不知被宋明珠丟到哪裡去,導致她命格劇變,一路步步踩入深淵。
而這一世,林道長沒有外出雲遊,提前收回雷擊木手串,改變了她的命運軌跡。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變動,直接改寫了她回京之後所有的命運,讓她得以重生歸來。
她怔怔地站立,久久沒有說話。
原來,兩世之間巨大的分水嶺,根源竟然在這一串不起眼的雷擊木手串上。
「原來如此……」
謝明月喃喃自語,心中巨浪滔天。
原來她的重生,不是偶然,而是林道長的一念之仁,強行扭轉了乾坤。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謝明月深深一拜,這次是真心實意。
林道長扶起她,笑道:「因果循環,自有定數。你命格本就異於常人,只是前路劫難重重,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好自為之。」
謝明月心頭一震,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林道長看出來她要做的事,這是在提醒她,因果循環,不可肆意妄為。
謝明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抬眼看向林道長。
「道長,弟子還有一事想問。」
「說。」
「二皇子的腿,您有把握治好嗎?」
林道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二皇子的腿,筋脈萎縮太久,尋常藥物已經無力回天。除非能煉出續脈丹,以丹藥續接斷裂的筋脈,才有可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可續脈丹的主藥,至少需要三種千年以上的珍稀藥材。貧道行走天下數十年,也只見過其中一種。另外兩種,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謝明月心中一動。
這和她之前預計的一樣。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續脈丹丹方,可惜靈藥難尋。
看來,不是她不想給二皇子治腿,只是天意如此。
正感慨著,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二皇子不知何時來到門外。
他坐在輪椅上,整個人散發出一陣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