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逃命的功夫當真了得,輕功堪稱登峰造極。
若是平時,她非追上弄死不可。
可眼下她要為謝明月護法,明月軒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她不能離開。
算了,先記著。
等主子忙完,再告訴她。
雲姒冷哼一聲,轉身飄回了明月軒。
陸離逃出定遠侯府,一口氣跑出五條街,才停了下來。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
方才那紅衣女子的輕功,簡直不可思議。
他所知江湖上輕功最厲害的高手,都不及那女子十分之一。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女子身上寒氣極重,隔老遠便有刺骨寒風襲來。
這種高深的內力,難道說,是江湖上哪個老妖怪出世了?
可她為何會在明月軒?
莫非要對謝明月不利?
陸離眉頭緊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謝明月是阿蠻的主子,又是唯一可能為他解毒的人。
她若出事,阿蠻會傷心,他自己也沒了指望。
不能就這麼走了。
陸離咬了咬牙,身形一閃,又如同鬼魅般潛回了定遠侯府。
不過這一次他換了方向,在明月軒後面的院子藏了下來,遠遠觀望。
他打算得挺好,卻哪裡知道,他遇到的是千年女鬼,什麼江湖老妖怪,純粹是自己嚇自己。
明月軒內。
謝明月對院外的小插曲毫無察覺。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符筆不斷落下,一筆一畫,竭盡全力。
到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苦笑著看向案上那一摞符籙。
忙碌了一日一夜,總共才畫出七十張符籙。
離她所需的百張之數,相差甚遠。
而今她體內的法力已經枯竭,丹田隱隱作痛。
沒有法力,畫出來的符籙也是廢紙。
不能繼續了,倒不如先歇息一陣,等法力恢復些再畫。
天亮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得養足精神。
謝明月將符籙仔細收好,又吞了一顆聚氣丹,簡單洗漱後便躺下了。
她閉著眼,意識漸漸沉入黑暗,呼吸綿長而平穩。
天光大亮,漫天大雪依舊瘋狂肆虐。
今日小朝會,文武百官頂著瓢潑的雪粒子,一個個在朝服內裹著厚重的棉衣,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艱難上朝。
殿內燒著上等銀炭,暖意融融,可滿朝文武心裡,卻是冰寒刺骨。
外面災情一天比一天慘烈。
京城內外凍餓而死的百姓每日都在增加,城外粥棚糧草消耗飛快,不少地方已經快要撐不住。
糧商奸商囤積居奇,米價翻著跟頭往上漲,民間怨聲載道。
而昨日,周監正入宮求見陛下,請求准許常安郡主謝明月登上摘星樓開壇作法之事,一夜之間傳遍整個朝堂。
今日,周監正當著滿朝文武,再次進言。
「陛下,風雪不止,百姓受難。臣以為,唯有請常安郡主登摘星樓,開壇做法,方能扭轉天象,救萬民於水火!」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保守派的大臣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跳了出來。
禮部趙尚書第一個站出列,滿臉痛心疾首:「陛下不可!常安郡主一介女流,怎可開壇做法,讓她登摘星樓,豈不是驚擾天威,惹怒上蒼?」
內閣大學士李蒼雲緊隨其後,義正言辭地彈劾:「陛下,常安郡主妖言惑眾,之前妄言雪災已是僭越,如今更要開壇做法,簡直是不可理喻!若依了她,我大慶朝的禮法綱常置於何地?」
「我大慶以仁德治國,敬天法祖。摘星樓乃皇家祭天祈福之地,豈能任由一個黃毛丫頭上去裝神弄鬼、妖言惑眾?」
「若此舉傳出去,天下人該當如何議論陛下?」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太常寺卿也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李大人所言極是!常安郡主年紀輕輕,不過及笄之年,懂什麼天象變化?」
「此女分明是沽名釣譽,借著這場雪災博取名聲,為自己邀功請賞!還望陛下明察!」
戶部右侍郎錢修敬也跟著幫腔:「陛下,連日大雪,國庫本已吃緊。如今還要耗費銀錢去搭什麼法壇,實屬浪費國帑!萬一郡主作法不成,反遭天譴,陛下又如何自處?還望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此女妖言惑眾,妄圖藉機生事,不可不察!」
「臣附議!」
「臣也附議!」
還有幾個平時就看不慣謝明月的大臣,紛紛附和,各種上綱上線,把謝明月說成了禍國殃民的妖孽。
安王、蜀王雖然被禁足,可他們安插在朝中的黨羽還在。
此刻瞅准了機會,一個個跳出來,恨不得把謝明月往死里踩。
「陛下!此言大謬!」
一聲洪亮的聲響驟然響起,秦長霄大步從朝臣隊列之中跨步而出,緋色官袍下擺掃過金磚地面,帶起一陣風聲。
他目光銳利如刀,輪番掃過方才出言抨擊的大臣,眉宇間滿是凜然怒意。
「李大學士,你口口聲聲斥責郡主妖言惑眾,可你又為百姓做過什麼?」
秦長霄聲音鏗鏘,在大殿之內迴蕩,「如今大雪肆虐,百姓流離,郡主願意挺身而出,想方設法消弭災禍,不為錢財,不求權位,一心為的是大慶的子民。」
「諸位不思如何救災安民,反倒站在這裡百般苛責,橫加阻攔,於心何忍!」
他轉頭又看向趙尚書,語氣痛心疾首:「趙尚書執掌禮部,掌管祭祀禮法。禮法之本,在於佑護蒼生,不是拿條條框框捆住救人之人。」
「眼下城外日日有百姓凍餓而死,你不去憂心災民,反倒揪著禮法不放,難道在你眼中,規矩比活生生的人命還要貴重?」
秦長霄接連詰問,字字擲地有聲,一時間竟把幾名大臣問得語塞。
殿內安靜了一瞬,可很快,反對的聲浪再度翻湧上來。
李學士何時被人如此懟過,頓時面色鐵青,怒道:「秦御史此言差矣!司天監的職責是洞察時勢,登壇作法扭轉風雪,這是妄干天和,二者豈可混為一談!」
趙尚書也立刻跟上,拱手高聲道:「陛下!李大學士所言極是。摘星樓乃是太祖定下的天子祭天之所,歷來只有帝王親祀,從未有女子登台的道理。」
「若是今日開了這個先例,後世女子紛紛效仿,禮法綱何存,朝廷體面何存!」
有這兩位朝堂分量極重的大臣帶頭,殿中不少官員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萬萬不可冒險!」
「作法一事虛無縹緲,一旦觸怒上天,後患無窮!」
「國庫本就因為救災開銷巨大,再耗費人力物力置辦法壇,純屬白白浪費國帑!」
一聲聲反對接連響起,出列的官員越聚越多,黑壓壓站了小半片朝堂。
秦長霄眉頭死死擰起。
他自問嘴下犀利,論辯本不落下風,可雙拳難敵四手。
他下意識朝都察院的班列望了一眼,心中暗嘆一聲。
可惜於恪昨日感染了風寒,今日沒來上朝,否則有他幫自己說話,定能制衡這群人的氣焰。
少了這樣一位得力大將,偌大朝堂之上,便只剩秦長霄與周監正兩個人苦苦支撐,一時竟落在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