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魚走下馬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夫。
「他給了你不少吧。」
馬夫沒有抬頭,但是此時的沉默就告訴了姜魚答案。
「我記得你是家生子,你的身契還在我的手裡,你怎麼有膽子收他的東西?」
馬夫直接跪在地上。
「郡主!是奴才的錯,但是柳公子說郡主心善,會看在奴才有妻女的份上將奴才攆出去。」
「所以……」
姜魚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所以你就背叛了我,讓一個陌生的男人上了我的馬車!」
「郡主饒命,奴才只是一時間糊塗。」
他連忙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來一把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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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還請郡主在給奴才一次機會。」
姜魚沒有去接,「他說得對,本郡主的確心善,見不得你的妻兒受苦。」
「所以本郡主打算給你的妻子再說一門婚事。」
馬夫直接抬起頭,「郡主……您說什麼,我和胖丫感情很好,她不會和離的,我們還有孩子。」
「嘖,錯了就該罰。」
「況且,誰說她需要和離,丈夫死了,她就可以另嫁。」
姜魚轉過身,「你放心,這些銀票會成為她的嫁妝,她會過得很好。」
「你的願望會成真,你的妻女我不會傷害她們。」
「畢竟背叛我的只有你,按照府里的規矩,背叛主子是要被杖斃的。」
「你安心去吧。」
姜魚毫不猶豫地抬腳就走。
只留下家僕死死地按住馬夫。
「不!你不能這樣!不該是這個樣子!」
「你應該放我走!」
「我只是犯了一點小錯!」
「憑什麼讓她另嫁!」
一個家僕直接一巴掌扇了過去,「消停會,你干感謝郡主,否則你一家都活不下來。」
馬夫或許是被打蒙了,這不是他想要的。
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為什麼只有他會死。
此時的他竟然沒有妻女逃過一劫的欣喜,反而是巨大的悔恨和不甘。
其他看到這個場景的人都渾身一顫。
沒想到他們眼中溫溫柔柔只會在廚房打轉的郡主。
今日不止是殺人,還誅心。
好不容易從皇宮出來的蕭傾寒趕到郡主府就聽到了這樣的事情。
他感謝之前他和姜魚打了招呼。
不然他擔心姜魚會將他一起砍掉。
昏暗的書房,姜魚一個人趴在書桌上,散落在上面的紙張上面都是水漬。
這些不是姜魚不小心撒的,而是她用清水寫下的計劃。
和需要注意的人,但是她今天也被嚇到了。
就算身契在她手裡,依舊有人背叛了。
她不敢在書房留下任何把柄,若是有貼身之人拿到了她寫下的某些東西。
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蕭傾寒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一室的昏暗,腳步微微頓住。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頭看了一眼守在門外的丫鬟碧桃。
「郡主回來多久了?」
「回公子,一個時辰了。」碧桃壓低了聲音,眼眶微紅,「郡主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裡面,不讓奴婢們進去伺候,只讓人送了清水進來。」
蕭傾寒眉心微動,目光落回那扇半掩的門扉。
透過縫隙,他能看到姜魚趴在桌上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他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聲響,姜魚沒有抬頭,「出去,我說了不用伺候。」
「連我也不見?」
蕭傾寒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姜魚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她飛快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臉,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已經聽不出哭腔了,「我不是讓人傳話給你,說今日不見客嗎?」
蕭傾寒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書桌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即便姜魚已經盡力掩飾,他依舊看到了她泛紅的眼尾。
她今天……
「我聽說你在門口杖斃了一個馬夫。」
姜魚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去撥弄桌上那些已經被水浸軟的紙張,「嗯,犯了錯就該罰,府里的規矩一向如此。」
「我不是來問你罰得對不對的。」蕭傾寒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我是來看看你還好不好。」
姜魚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清冷如霜的眼睛,忽然就有些繃不住了。
那些在馬夫面前維持的從容和狠厲,那些在僕人們面前展現的冷靜和決斷,在這一刻像是一層被撕開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張疲憊而脆弱的臉。
「蕭傾寒。」她叫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今天很害怕。」
蕭傾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不是害怕殺人,也不是害怕別人說我狠毒。」姜魚的目光落在那一片水漬上,眼神有些放空,「我是害怕,連我身邊的人都靠不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那個馬夫,是家生子,他爹就在楊府身邊伺候了一輩子。我以為這樣的人,不會背叛我。可是他收了柳如煙的錢,讓一個男人上了我的馬車。」
「今日他能讓柳如煙上我的馬車,明日他就能在茶水裡下藥,後日他就能把我的行蹤賣給別人。」
姜魚抬起頭,看著蕭傾寒,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從未示人的脆弱。
「蕭傾寒,我今天如果不殺他,我晚上都不敢閉眼。」
蕭傾寒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認識姜魚這麼久,從來只見她在廚房裡溫溫柔柔地做點心,只見她對下人和顏悅色地說話,只見她在人前永遠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差一點就忘了,她現在是郡主,早就不是那個無憂無慮沒有任何責任和血仇的小丫鬟。
「你做得對。」蕭傾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
姜魚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一圈。
「你不覺得我太狠了嗎?」
「不覺得。」蕭傾寒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若是比狠,你還能有我一個錦衣衛千戶狠嗎?你應該慶幸我沒有遇到,否則我會比你更狠。」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那些已經看不清字跡的紙張上。
蕭傾寒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將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姜魚的手很涼,涼地像是冬日裡沒有生火的房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握著,將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給她。
過了許久,姜魚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抽回手,胡亂地擦了擦臉,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從容的模樣,如果不是那雙紅腫的眼睛,幾乎看不出她剛剛哭過。
「我沒事了。」她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看我哭吧?」
蕭傾寒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你讓人傳話說柳如煙找過你,到底怎麼回事?」
姜魚沉默了一瞬,「他想要娶我。」
蕭傾寒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柳家你也清楚,帝師,多少皇子在拉攏,就連皇帝都開始對太師有所懷疑,而我一個皇帝不喜歡的身份還可以的郡主,自然就成了他們和皇帝之間的棋子。」
「我沒有背景,只要娶了我,皇帝必然會厭惡柳家,一個被皇帝厭惡的帝師,就沒有那麼顯眼了。」
「他還說,他會對我很好,會讓我過安穩的日子。」
蕭傾寒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在做夢。」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把你想成什麼?一件工具?一個可以隨時拿來用的擋箭牌?」
姜魚看著蕭傾寒這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心裡忽然就暖了一下。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算計所有人的世道里,有人願意為她生氣,本身就是一件很珍貴的事情。
「你先坐下。」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事情沒有那麼嚴重,我已經拒絕他了。」
「拒絕就完了?」蕭傾寒沒有坐,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他敢打你的主意,就該知道後果。我不管你跟他之間有什麼過往,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蕭傾寒。」姜魚的聲音重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你冷靜一點。」
蕭傾寒深吸一口氣,對上姜魚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最終還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但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已經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