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間病房的。
他像個遊魂一樣，飄出醫院。
腦子反覆迴蕩著陸見深的話。
「容與父母，改動方案，用了不合格的電纜……」
「我衝進火場，來不及救他們……」
「看容與可憐，便收養了他，也不想他父母死後被罵，才壓下輿論……」
每句話，都像隨身聽卡帶了一樣，反反覆覆在腦子裡重複。
事還是那個事。
可怎麼他父母，從受害者變成了過錯方。
許久，久到小護士都要喊醫生來急救了，沈容與才終於回過神來。
「沈醫生，沈醫生！你怎麼了，快來人，看看沈醫生怎麼了！」
小護士慌張喊人。
她叫了沈醫生那麼多次，都沒喊醒他，好像什麼離魂症一樣。
在她要跑出去求救時，沈容與總算清醒過來，「別喊，我醒了。」
小護士鬆了口氣，「你嚇死我了，沈醫生。最近醫院總有怪病，真嚇怕了。」
小護士拍著胸口，找回嚇飛的心臟。
這才把剛才丟在地上的文件，撿回放到桌上。
「沈醫生，這是陸見深陸先生，讓我給你送來的，讓你親自查看。」
沈容與盯著那個封好的文件袋。
已經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他躲在病房小間時，便看到了管家交給陸見深的東西。
裡面，是關於他父母當年事故的全部資料。
一股寒意從沈容與腳底板升起，他額頭冒出一層細密冷汗。
那雙穩的不能再穩的手，莫名打著顫。
小護士見狀，擔心詢問，「沈醫生，你是不是還是哪裡不舒服，我去喊高醫生來給你檢查檢查吧。」
剛才叫了好幾十聲，都沒喊醒人。
現在手還都哆嗦了。
這看起來，可不像沒事的。
小護士一臉擔心。
沈容與卻朝她揮揮手，有氣無力地丟來一句，「我沒事，你出去吧。」
小護士無奈，「哦」了聲，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辦公室。
不過，她眼睛耳朵，還一直關注著這邊。
萬一有什麼聲音，得趕緊來救沈醫生啊……
……
那文件在沈容與手裡。
沉甸甸的。
壓得他心臟沉悶，胸口都上不來氣。
這就如同一個潘多拉魔盒，他有預感，打開之後，他的世界就全完了。
那根支撐著他復仇的弦，已經拉緊到崩斷的邊緣。
沈容與深吸一口氣。
給自己加油打氣。
接著雷厲風行地拆開那份文件。
揭開了當年的真相。
他一臉冷漠地看著，這裡面的每個細節，都在顛覆他曾經的認知。
錯了嗎？
真的錯了嗎？
原來，是他父母做錯事，才發生的那次意外，而陸見深扛下了這口黑鍋，還把他這個累贅撿回了家嗎？
沈容與的信仰，出現了裂痕。
而這裂痕，像破窗一般，飛速擴大……
那裂痕里，現出一幕幕跟沈家人曾經的畫面。
沈嬌帶他拜師學醫，那是她捨棄了自己兒子，把難得的機會給了他……
他小時候體弱，經常過敏，她在一個又一個深夜，帶著他跑醫院，陪著他打針，睡在醫院那緊窄的樓道里……
還有她哭著哀求他，求他救沈淮禮，救陸見深，反反覆覆告訴他，他知道的一定不是真相……
沈容與的腦子，像要爆炸了一樣，一幀幀畫面，瘋狂湧入。
大哥生怕他虧待自己，隔三差五就給他轉帳分紅，發錢的消息比聊天的消息還多……
二哥在他被醫鬧纏上的時候，天天接送上下班，給全醫院都加裝了安保系統……
三哥在他還是新手的時候，一次次獻出自己，讓他練手……
還有老五，滿世界宣傳，我二哥會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醫生……
在今天之前，他從不知道，自己記憶里如此之好。
以前點點，都像電影一樣，在腦子放映。
隨著畫面播出。
沈寧兮的一句話，也在腦中瘋狂響起。
「沈容與，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後悔？
沈容與此刻只感覺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
他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
在不停地給沈家人使絆子。
到底有多蠢，才能信錯人，又恨錯人！
那天，他甚至把跪下求他的沈嬌，推開了……
「啊——」沈容與發出一聲低吼，接著整個人蜷縮在辦公桌前。
一場騙局……
只有他當了真……
沈容與不得不承認，是陸心玥騙了他，從她才15歲的時候，就開始騙他……
一場有預謀的詐騙。
……
沈容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
已經深夜。
他臉色蒼白，腳步輕浮，像具游屍一樣。
小護士擔心了大半天了。
總算見到沈醫生出門。
「沈醫生，你下班了！」
「嗯。」沈容與機械地應了聲。
接著又繼續【飄】走了。
小護士和同事對視一眼，都擔心地縮了縮脖子。
「沈醫生怎麼了？下午他就跟丟了魂似的。」
「他好像跟陸先生有什麼關係，有點像仇人……」
「啊？不會吧，他跟陸先生八竿子打不著啊。」
「好了，別說了。別到時候引火上身，陸家咱可惹不起……」
兩位小護士收了聲。
而沈容與，已經坐上車，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
陸家。
最近陸家好事多多，大門上還掛著紅布條，院子裡擺滿了剛採購的鮮花。
陸心玥接到沈容與電話，已經等在門前。
「四哥，你今天怎麼來家裡找我了？」陸心玥問。
平時有事，他都是約她出去。
沈容與站在車前，手指顫抖地點了一根煙，猛猛地吸了兩口。
可他不太喜歡這股煙氣，又嗆了幾聲。
陸心玥看出他不對勁，尤其那雙通紅的眼睛，像帶著某種殺意。
「四哥，你，你怎麼了……」陸心玥試探問道，「是沈家人又找你麻煩了嗎？」
聽到這句，沈容與捏開煙，笑出了聲。
那笑聲里，滿是自嘲。
「陸心玥！」沈容與眸光一轉，像帶著刀鋒一般的視線轉來。
嚇得陸心玥猛退兩步，「四哥……」
沈容與冷臉上前，死死盯著她。
「告訴我，為什麼要騙我，我也是你的一顆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