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夏為求穩妥,什麼話也沒說,往敞車裡頭爬。
車裡堆著烏黑的煤塊兒,膝蓋跪在上頭硌得生疼。
時夏沒吭一聲,在車邊的一塊兒空著的地方蜷縮起來。
周繼禮緊隨其後上車,「媳婦兒,再忍忍,等到了香江,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時夏沒說話,半點反應都無,像個任人擺布的娃娃。
夜色愈發地沉了。
車子一路搖搖晃晃的,像是嬰兒的搖籃,和夜色一同催著人入睡。
時夏將頭埋在膝蓋間,看似在小憩,實則眼睛一直睜著。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很快,時夏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周繼禮變得坐立難安起來,氣息也逐漸紊亂,時不時地還打個哆嗦。
看到他如此模樣,便知道他尿急了。
周繼禮素來腎器虛弱,憋不住尿。
果然,周繼禮猛地抬手,快速地咚咚敲擊著敞車的金屬擋板。
敞車穩穩停下,駕駛座上的男人掀開苫布。
「我撒個尿。」周繼禮道。
說著,便下了車。
「你幫著盯著她,我馬上回來。」
周繼禮快步鑽向林子裡。
他故意避開了車燈能照到的範圍,又往林子的深處鑽了鑽。
時夏心底瞭然。
周繼禮最忌諱別人看到他孱弱的地方,對這方面極其敏感,定會在比較遠的地方解決。
時夏緩緩抬頭,看向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好久不見。」
司機身形一僵,滿臉愧疚,不敢與她對視,「對不住,我弟也病了,實在走投無路,才答應跑這一趟黑路……」
時夏沒有順著對方的話茬說下去,反而聲音溫柔,「你父親有按照我的方子抓藥嗎?按時吃藥沒有?病情如何?」
司機心頭狠狠一顫,不可置信地看著時夏。
剛才時夏上車時,他便猜到了時夏是被那男人逼著上車的。
時夏是京市醫學院的大學生,前途一片光明,怎麼會選擇坐黑車?
一路上,他內心反覆掙扎,遲遲做不了決定。
可此時此刻,時夏大夫身處絕境,還關心著他爸的病情。
他不再猶豫,一把將時夏半拽半抱地弄下車,「小時大夫,你快逃,順著這片林子穿過去有個村子。」
時夏下了車,沒有按照他指的方向跑。
「咱們上車。」時夏語速極快地道。
車可比腳跑得快多了。
司機醍醐灌頂。
是啊,姓周的男人不在這兒,他正好可以開著車帶著小時大夫離開。
就在時夏的手摸上車門時,極快的腳步聲響起。
「站住!」
傳來周繼禮暴怒的聲音。
時夏連忙拉開車門,一隻腳抬了上去,眼看著就要上去,可因為剛才蜷縮了太久,腳發麻,動作慢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野蠻的力道將她掀翻在地。
地上的石子兒蹭破了時夏的肌膚,火辣辣的疼。
「媽的,你還想逃!賤貨!不知好歹的東西!」
「你個婊子!剛認識的男人都勾引!賤人!」
一聲聲污言穢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眼前的周繼禮仿佛變了身,時夏不禁又想起前世被周繼禮家暴的時候。
時夏下意識地蜷起身子護住小腹,用雙臂護著頭,做好了承受對方拳腳的準備。
可下一秒,周繼禮被司機抱住。
「小時大夫!快跑!我幫你攔著他!」
時夏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起身子,拼盡全力往前狂奔著。
時夏的頭暈乎乎的,跑起來覺得深一腳淺一腳的。
身後,周繼禮突然朝著她吼了一聲。
時夏下意識地回頭看情況,只見司機已經倒在地上,周繼禮向她的方向快速跑來。
他時不時地要朝著時夏吼一嗓子,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意圖,享受著時夏逃竄的模樣。
聲音越來越近了。
時夏的頭越來越暈,她知道,她跑不了多遠了。
她觀察著四周,把握好時機,刻意腳下一絆,假裝摔倒在地,手正好抓到她看上的那塊尖銳的石頭,將其緊扣在手心。
現在要做的便是保存體力,等到周繼禮靠近,她便將石頭尖銳的那一面狠狠地刺向對方的太陽穴。
「跑啊,我看你往哪兒跑。」周繼禮猙獰著一張臉,在夜色下顯得格外可怖。
「時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時夏腎上腺素飆升,帶著今生前世的恨意,隨時準備出手。
就在此時,「咚」的一聲悶響,不知什麼東西砸在了周繼禮的後背。
周繼禮的身形踉蹌了兩下,悶哼一聲,痛苦地栽倒在地。
時夏猛地抬頭,看清來人身影的那刻,眼淚瞬間模糊了眼眶。
是閻厲。
閻厲還保持著將石頭投擲出去的動作,他沒坐輪椅,收回手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她的方向不斷靠近。
他身後的兩道身影比閻厲速度更快地跑上前,是顧凜和公公閻國安。
「夏夏,你沒事兒吧?」閻國安上前扶住時夏,仔細地查看著時夏的狀況。
「爸,我後腦勺被打了一下,但應該沒什麼大事兒,休息休息就好了。」時夏整個人驟然鬆了下來,將手裡的石頭扔掉,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顫。
顧凜站在一旁,紅著眼眶有些不知所措,想要觸碰時夏卻又怕惹了她厭煩,將手收了回去,「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
閻厲慢他們一步,終於趕到,他的眼下有明顯的烏青,他張了張嘴,似是想對時夏說什麼。
可下一秒,他身後寒光一閃。
周繼禮舉著刀,眼看就要刺向閻厲。
「身後!」時夏吼道。
閻厲似乎也察覺到了,耳朵動了下,他雖然受了傷,但對付周繼禮這種貨色還是綽綽有餘的。
剛轉過頭想要一腳踹上去,一道身影已經擋在閻厲面前。
「噗嗤」一聲,是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顧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鮮紅的血液很快浸透了他身上沒來得及換下的白大褂。
他的腿軟得像過了水的麵條,跪在地上,隨即像是徹底沒了力氣一般側身倒下。
他拼盡全力仰起頭,朝著時夏笑著,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笨拙的討好,「夏夏,閻厲沒事兒,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