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有種被人脫光了站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窘迫感。
他想反駁顧念,但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反駁。
他下意識地去看時夏的反應,時夏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像是在看戲一樣,眼中有戲謔,有事不關己的疏離……
那一瞬間,顧野就知道,時夏早就看穿了他。
時夏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顧念固然可惡,但顧野並不無辜。
顧野站出來幫她說話,時夏的心裡也沒有半分的觸動。
顧野做的這些,表面上是為了她,但其實就是為了顧野自己。
他想把自己摘出去,想讓他自己順理成章地覺得他做出的所有錯誤的、惡毒的選擇都是事出有因,而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從坦誠這一點上,和顧野相比,時夏倒是更欣賞顧念。
好戲也看過了,肚子也吃飽了,剩下這對兄妹的糾葛時夏實在沒興趣再繼續看下去。
「爸,媽,小瑾,我們回家。」
外三道溝村一朝大變天,村民們見孫紅生真完了,紛紛站出來舉報,大事小情一籮筐,經過調查組的調查取證,孫紅生被處以巨額罰款,被判處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孫紅生這一倒,他媳婦兒大病一場,臥床不起。
孫大威更是從雲端跌落到了泥里,家裡值錢的東西包括那輛引以為傲的自行車賣了,整天躲在屋裡不肯見人,只抽菸喝酒。
最崩潰的要數顧念。
本想嫁進孫家享福的,沒想到福氣一天沒享到,日子反而過得比沒嫁人時還要苦。
她無比後悔費勁心思嫁給孫大威,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結婚證已經領了,肚子裡還懷了孫大威的孩子。
孫家的日子不好過,外三道溝的其他村民卻喜氣洋洋地堪比過年。
經過調查組的調查,將被孫紅生私自匿在地窖里的糧食都分了下來。
由楊會計暫時代理大隊長一職,負責做年前的分糧工作。
在今年糧食的基礎上,還分到了陳糧。
這年頭吃飽都是奢侈,糧食寶貴得很,管它是陳糧還是新糧,能分到的就是好糧。
大家捧著鼓溜溜的糧袋子笑呵呵地迎接新的農曆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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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夏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看看書、做做小衣服、給小瑾講講題……
只是時不時地會抬頭往外看一眼,隨即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夏夏!小瑾!快來!有京市寄來的信!」
閻國安和邱玉琴裹著一身寒氣進了門,外頭越來越冷,兩人的睫毛上都覆上了一層白霜。
時夏面上一喜,「是閻厲?」
邱玉琴一股腦地脫掉身上的軍大衣、帽子、圍巾、手套,用手抹掉眼睫上的白霜,「不止呢!你快看看!」
她將手裡的兩封信都遞給時夏。
時夏接過後,動作極快地將信翻到正面,上面寫著「時夏收」。
字跡剛硬、遒勁有力,正是閻厲的字跡!
時夏的心砰砰直跳,笑意止都止不住。
閻厲有時間寄信,就說明他那邊的情況一切順利。
時夏拆開信,婆婆和小瑾的腦袋就圍了上來。
閻厲只寫了一張信紙,上面的字數卻不少。
先是和大家報了平安,他那邊進行得很順利,通過他提供的線索調查,果然查到了陳顯忠與外面勾結的蛛絲馬跡。
陳顯忠已經被控制,閻厲的冤屈也被徹底洗清。
閻厲在信上說,等他配合走完程序,向上級申請恢復他、閻國安和邱玉琴的職級職位,拿到文件便出發名正言順地接他們回來。
這封信的前面寫得還挺正經的,越到後面就愈發地甜膩,滿信紙的「媳婦兒」,看得閻瑾直翻白眼兒,撂下句「我哥真黏牙」,便去書桌旁坐著去了。
這小丫頭雖然嘴上吐槽著閻厲,其實心裡是很惦記她哥的。
這些天做題總是心不在焉,原本會做的題也總是做錯,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似的。
這會兒明顯感覺到小瑾的心定下來不少。
剩下的信邱玉琴和閻國安沒再繼續看下去,兩人都是一副很忙的樣子,在炕邊坐下,一個拿起雞毛撣子打掃打掃並不存在的灰塵,一個視線落在窗外,也不知道在瞅啥。
不止他們不好意思,時夏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先大致掃了一眼,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媳婦」,都快不認識這兩個字了。
後半部分的信沒說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只問她怎麼樣、懷孕辛不辛苦、吃得好不好這類的話……
時夏將信折起來放到一旁,打算一會兒再看。
公婆這模樣分明是想知道另一封信里有什麼,時夏將另一封拆開。
「是方教授寄來的!」時夏道。
話音剛落,公公婆婆和小瑾又都圍了上來。
「上次方教授來信不是說要把你的小論文發到醫學期刊上嗎?是不是有結果了?」邱玉琴有些緊張地問。
時夏捏著信封里吼後的觸感,心也跟著快速跳動起來。
按照這個厚度,說不定還真是方教授寄來的醫學期刊。
時夏的手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著,將信封里的東西抽了出來。
閻瑾驚呼一聲,手下意識地抓上時夏的肩膀,屏息以待。
時夏翻開一瞧,還真是方教授曾在信中提到的《中醫雜誌》。
《中醫雜誌》在中醫界具有重要的影響力,是學術論文發表的主要陣地。
時夏打開目錄頁,果真有她的內容!
目錄上第一個署名清清楚楚地寫著「時夏」,指導教師些的方教授的名字。
「媽!我寫的東西真的登刊了!」時夏的聲音帶著顫,眼角也有些紅。
邱玉琴比時夏更激動,時夏還沒哭,邱玉琴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將時夏摟在懷裡,「夏夏太了不起了!媽真為你高興!」
邱玉琴心裡除了高興,還有慶幸以及內疚。
慶幸的是,縱使下了鄉,夏夏不僅沒落下學業,反而還做出了更耀眼的成績。
而內疚的是,如果沒下鄉,夏夏會不會取得更好的成績。
時夏窩進婆婆的懷裡,笑著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邱玉琴聞言一愣,隨即也因兒媳的這句話釋懷了。
「是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