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夏循聲望去,她這才瞧見站在人群中的顧念。
時夏上次見顧念時還是她結婚那天。
她還記得那天的顧念頭上扎著紅花,穿著一件得體的紅呢子大衣,精神抖擻,滿面紅光。
這才過去半個月,那天的風光已不見分毫。
她的頭髮沒打理,泛著油光,其中有幾綹還打著結,像是秋後的雜草一般。
眼睛通紅,眼下的眼袋鼓起,分明是最好的年紀,卻透出一股濃重的疲憊感。
時夏收回視線,看向顧凜,「要去敘敘舊嗎?」
雖說時夏和顧念不對付,但顧凜和顧念畢竟從小一塊兒長大,如果說兩人之間一點兒感情沒有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相信顧凜,當初便是顧凜親手將顧念送到鄉下的,可見顧凜是個拎得清的人。
顧凜詫異地看向時夏,「你不生氣?」
「有什麼生氣的?難道你想像當初顧振山和林菡艷那樣,要求我拿她當妹妹?」
顧凜立刻否認,「當然不會。」
他又不是腦子壞了,怎麼會要求時夏去舞台條件地包容一個占了她的位置、又多次陷害她的人呢?
時夏無所謂的笑笑,「那就沒什麼好生氣的了,你想去就去,畢竟這次回京以後,想見面就難了。」
從這裡到京市要先坐驢車到鎮上,再乘客車到縣城,最後再在現成買火車票,期間要倒一次火車才能到大京市。
再者,有些人哪怕在一個城市都很難遇到,更何況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時夏被閻厲牽著往屋裡走,想給顧凜和顧念留出空間。
顧凜看著時夏的側臉,心裡驕傲又難受。
驕傲的是,他的妹妹是那樣豁達寬容的人。
難過的則是,夏夏在外那麼多年,受了那麼多苦,還能成為這樣好的人……
在時家那樣的環境裡,成為好人的代價是沉重的,其背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而這樣好的一個人在爸媽和顧野、顧念口中卻變了一副模樣,他們嘴裡的時夏仿佛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一想到這兒,顧凜便被時夏不值、為她氣憤。
他承認,他與顧念相處多年,感情是有的。
但他無法將這份感情與親妹妹所受的苦楚拆開來看。
小時候的顧念確實是無辜的,但在夏夏想要認親時,是顧念次次阻攔、在其中挑撥離間。
他時刻提醒自己,對顧念、爸媽和顧野的仁慈,便是對夏夏的殘忍與不公。
夏夏已經受了太多的苦,他絕不能再做加害者,他要堅定不移地站在夏夏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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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凜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顧念眼睛一亮,她就知道,顧凜會對她心軟。
「哥……」
就在顧念軟乎乎地叫顧凜時,被顧凜打斷。
「顧念,我不是你哥。」顧凜臉上沒任何表情,「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叫時夏。」
「還有,你和爸媽、顧野之間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之所以還叫我哥,不過是想從我這兒撈到好處,我不會認你,你死了這條心吧,這些年無論是顧家和我,都已經仁至義盡了,以後我們沒任何關係。」
顧念的小心思就這樣被顧凜盡數擺在明面上攤開。
她下意識地想反駁,「不,不是的……」
她只是機械地反駁著,卻說不出任何解釋的話。
顧凜不顧顧念如何反應,轉身便走。
就在他轉身時,餘光似乎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顧凜動作一頓,眼中仿佛燃燒起了怒火,快步朝著那道身影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一拳打在顧野臉上。
顧野沒躲,就這麼挨著顧凜的打。
他的身子晃著,像是一張在風中簌簌作響、被吹得搖晃的舊報紙。
「哥……」顧野囫圇地喊了一聲。
「別叫我哥!」顧凜雙眼通紅,又往顧野臉上砸了一拳,「我沒有你這麼禽獸的弟弟。」
顧凜的這番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心中的怒意翻湧著無處釋放。
顧凜在京市時,就分別收到了爸媽和顧野寄來的信。
爸媽的信上將顧念不認他們的事說得一清二楚,顧凜對這封信並不感興趣,對於這些事,他早就在時夏寄給他的信中知曉了。
讓他意外的是顧野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顧野除了寫了他自己的近況,還向顧凜坦白了不少事:他曾設計夏夏,讓夏夏差點兒被人糟蹋;還曾差點兒將夏夏撞下山,一屍兩命……
這些都是在京市發生的,他卻對此一無所知。
幸好夏夏沒出什麼事,不然他的親弟弟殺害了自己的親妹妹,他恐怕一輩子也原諒不了自己。
僅兩拳,顧野的嘴裡已經滿是血腥味兒,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其中還有一顆牙齒,可見顧凜用了多大的力氣。
顧野就這麼任由他打,見他停下,訥訥地道,「哥,你打我吧,你打我,我還能舒服點兒……」
見到顧凜,顧野這段時間壓抑著的情緒才釋放出來,像是小時候犯了錯誤第一時間找哥哥一樣,眼淚瞬間順著他早已瘦得有些嶙峋的臉流下,他的聲音發著顫,「哥,我是畜生,我沒腦子,我對不起時夏……」
顧凜看著他這個小他兩歲的弟弟的臉,他已經不像原來的他了,面黃肌瘦、仿佛老了十歲,身上臭烘烘的,儘是補丁,想必吃了很多苦。
他是當哥的,確實心疼。
但更多的是氣憤。
「你活該!」說罷,顧凜將人踹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野被踹得騰空了一瞬,砸在雪地里。
嘴裡、後背、尾椎都火辣辣地疼,但顧野心裡卻覺得痛快。
他捂著臉,原本那雙用來寫字、做研究的手已經變得粗糙不堪,指縫間的淚水決了堤,不停地往下流著,嘴裡喃喃道,「我活該,哥你說得對,我活該……」
顧念哪裡見過如此暴戾的顧凜,更何況被打的還是顧野……
她的臉被嚇得煞白,顧野對時夏做的那些事都是因為她,她生怕顧凜遷怒於她,不停地往後退著。
不知是她剛才跑得太激烈、凍了太久還是因為顧凜的模樣太嚇人,她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肚子傳來一股劇痛,身下湧出一股熱流……
顧念低下頭,眼睜睜地看著鮮紅的血將原本潔白的雪地染紅。
她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冷汗流了滿背,嘴裡只能發出「嗬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