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淵直勾勾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半晌,他垂下眸子,輕聲說了句「謝謝」。
懷特挑了挑眉,「那麼,先上車。」
旁邊依舊是一輛驢車,不過很乾淨。
他長腿一伸跨上去,這身姿和這張臉讓這個驢車看起來像是宮廷馬車一樣高級。
江淵微微低著頭,也跟了上去。
「我把你送到那邊。」懷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山谷,「到了那裡之後,會有其他人把你送出去,我還有其他的事情,不能離開太久。」
他說著,將一瓶水和幾個小藥片遞了過去。
「吃了吧。」他微笑,「消炎止痛的,防止你身上和手上的傷口惡化,不然萬一感染,你都撐不到回到有信號的地方。」
江淵沒動。
懷特眼睛眯了眯:「怎麼,覺得我會傷害你。」
「沒有,我只是有點驚訝,您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小少年盯著手裡的藥片,低著頭,叫人看不清神情。
「我如果不出現在這裡,你已經死了。就算你殺了那個男人,你也會死。屍體會被隨意丟在林子裡,被狼吃掉。」懷特盯著他,語氣淡淡。
江淵的肌肉又不由得繃緊。
這個人非常,非常危險。
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危險,甚至在被綁架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到的致命的威脅,現在感覺到了。
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救自己的。
他面對林建的時候,尚且覺得自己能有反殺的計劃,但面前這個男人,完全沒有。
他手裡捏著藥片,在懷特的注視下,放進了嘴裡,又喝了一口水。
懷特微笑著看他,顯然對他也並不信任:「不多喝點水嗎?你看起來明顯脫水,水裡有電解質,對你後續的狀態恢復很有好處。」
於是江淵又喝了兩口。
懷特移開目光,甩了一下手裡的鞭子,動作尤其優雅。
江淵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死死扣住了自己的喉嚨,將剛剛咽下去的,全部吐了出來。
生理性的淚水因為嘔吐往下掉,他忍著不適,用踉蹌的聲音掩蓋了嘔吐聲,吐完又立刻用力揉了揉眼睛。
在懷特轉過來看他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太多的異常。
只是眼睛通紅。
「哭了?」男人審視的目光輕飄飄落在他身上。
江淵低下頭,「嗯」了一聲,「我害怕,你真的沒有看到顏歲嗎,我離開了,她怎麼辦。」
懷特勾起嘴角:「在這種情況下,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吧。」
江淵不再說話。
他感覺到了一絲睏倦,敏銳地感覺到,這不是他身體自發的睏倦,那只能是剛剛殘留的一點點藥物帶來的反應。
他心跳得極快,強烈的預感充斥著胸口。
他知道他必須要賭一把。
江淵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自己的身體靠在了一旁,閉起雙眼。
指尖縮在袖子裡,被拔掉指甲的小拇指,一下一下,被無名指摩擦著。
每一下都帶來戰慄的疼,這種疼讓他保持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下來。
江淵猛然一個激靈,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已經有點半夢半醒的狀態了。
那些藥片幾乎被他吐了個乾淨,僅僅是殘留的那些,都叫他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
他再一次用力掐向自己的指尖,後背冒出一層細密冷汗的同時,整個人也清醒了。
前面的男人跳了下來,走到他的面前,隨後低沉溫和的聲音響起:
「很好,就這樣好好睡一覺,然後你就得救了,什麼都沒有發生,你也不記得這是哪裡,不記得你的同伴,這場意外不會給你留下任何細節。
「你孤身一人,從來就不認識一個叫顏歲的小姑娘。
「祝你好運,願上帝保佑你。」
他的聲音像是空靈的吟唱,卻帶著微不可查的戲謔,尤其是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
很快,又來了人,兩人交談了幾句,懷特離開了。
江淵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發現,他其他的不擅長,忍耐和偽裝最擅長。
他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裡溢滿了晦暗激烈的情緒。
可以確定,顏歲一定在他那裡。
所以他不希望自己出去之後透露這裡的任何信息,甚至要讓他忘掉歲歲。
到時候哪怕顏家終於追查到這裡,這個男人也可以輕易帶著歲歲轉移出境,那一切就來不及了。
車輛換成了一輛三輪摩托,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剛準備來拽他,看他醒來,不耐煩地催促:「快快快,我趕時間。」
這男人有點眼熟,之前似乎也和林建合作過。
看起來是收錢辦事的。可以送人進來,也可以送人出去。
江淵緊抿雙唇,垂眸掩蓋自己的神情,上了車。
車輛在顛簸的山間土路穿行,眼看前面一個掉頭大彎,江淵猛地抬起雙眼,撲向前面的男人。
正在抽菸哼歌的男人哪裡想到這個小屁孩還有這一出,被嚇得大罵一聲,車子的方向控制不住地朝著懸崖衝去!
江淵冷靜得可怕,瞳孔縮成針尖,在一嘴咬上男人的肩膀,死死拽住他控制方向的手後,再一次平盡全力一躍。
在車子衝下去的一瞬間,他跳了出來,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狠狠砸在崖邊的岩石上。
他咳嗽了一聲,抬頭看去,男人的慘叫還迴蕩在山谷里,車子和身影已經不見蹤影。
咬著牙站起來,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來不及了。
等他離開這裡和警察回合,再將人帶過來,又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
更何況,以顏家的實力,可能現在已經追查到這裡了,不然林建他們也不會那麼急著離開。
那個男人對一切都遊刃有餘,他肯定也早已料到這些。
給自己下藥,與其說不想讓自己透露顏歲的線索,更是想讓他忘掉歲歲。
為什麼?
他怎麼可能會忘掉歲歲,死也不會。
他要見她,他要帶她離開,她的小月亮,怎麼可以被困在這種地方受苦。
在江淵拼命回到這個邪惡的牢籠的時候,被困住的小朋友張開雙眼。
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她睡了好沉的一覺,終於沒那麼累了,身上的毛毯也很柔軟,整個人像是陷入了雲朵里。
耳邊響起溫柔帶笑的嗓音:「醒了嗎,可愛的小懶貓。」
金髮青年慢條斯理地換下外套,語調輕快:「寶貝,我已經聽你的,把你的江淵哥哥送出去了。以後你就乖乖地在我身邊,成為我最完美的學生,知道了嗎?」
顏歲眨眨眼,濕漉漉的大眼睛清澈見底,「江淵哥哥沒有問到我嗎?」
「很遺憾,並沒有呢。」懷特走了過來,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他被綁架,又殺了人,那麼多可怕的事情發生,他一心想著回去,離開這裡,怎麼可能會想到你。
「真的很可惜的,我的小可愛,你關心的小哥哥,並不關心你。
「不過沒關係,這就是人性,你不用去在意。
「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最耀眼的寶石。
「所以,我們出發吧。」
「去山的那邊,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