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入獄的消息傳進壽康宮時,太后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她今日精神尚可,臉上敷了一層薄粉,勉強遮住了皮膚底下的灰敗。
明月姑姑跪在榻前,將天牢里的情形一字一句地稟報完,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
太后攥著引枕邊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孔氏前兩日送來的玉面觀音呢?」
明月將觀音呈上。
太后看了那觀音一眼,冷聲對著剛從外面走進的柳惜音問:「張真人有消息了嗎?」
柳惜音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說。」太后撐著引枕坐直了些,目光如刀一般釘在她臉上,「事到如今,哀家還有什麼撐不住的!」
柳惜音垂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張真人……被扣押了。」
太后伸出去拿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這些年張真人受太后旨意,一直給禹王送藥控制陛下的身體,禹王府被查封那日,他剛好去送新的藥,雖然他察覺到不對,事先逃了,卻還是被蕭恆湛的人給抓住了。」柳惜音低聲道。
太后猛地將茶盞掃落在地。
瓷片飛濺,茶水洇濕了柳惜音的裙擺。
「蠢貨!」太后的聲音尖厲,「他有藥為何不先送來哀家這裡!」
柳惜音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說。
張真人已經江郎才盡,再也研製不出更新的丹藥。
太后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再拖下去便是藥石罔效。
張真人知曉自己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太后定會讓他死,就想在禹王那裡撈最後一筆,遠走高飛,卻被人算計了個正著。
「太后娘娘,」柳惜音硬著頭皮開口,「如今沒了藥,您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不如請薛神醫來……」
「你覺得為皇上診斷過的人,還會聽從哀家的命令嗎?」太后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撐著引枕緩緩坐直了身子,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隨後從明月手中拿過玉面觀音,在底部扣出一枚通體翠綠的玉璽。
太后將玉璽攥在掌心,指腹反覆摩挲著印面上的紋路。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便魚死網破。」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北狄可有回信?」
柳惜音瞳孔一震,猛地抬起頭來:「太后娘娘,您……」
「哀家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太后看著她震驚得幾乎失了血色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
二十年前,先帝還在時,她便用過這個法子。先帝病重,她暗中聯絡北狄,許以邊關三城,換北狄陳兵邊境。
然後她拿著偽造的詔書,帶著群臣逼先帝立幼子禹王為帝。
那一次她幾乎就要成功了。可當今皇上搶先一步去了承乾宮侍疾,在先帝榻前拿出一份沒有玉璽蓋章的詔書,搶先坐上了皇位。
「當年那份詔書上沒有傳國玉璽的印。」太后收斂表情,聲音淡漠:「所以他的皇位,一直有人說是篡來的。」
「為了讓他這個皇位飽受爭議,也不枉費哀家將傳國玉璽藏起來,偷偷送到了謝國公府。」
她指尖規律地敲擊在桌面上,「如今哀家就要用這枚玉璽,偽造一封新的詔書,保住禹王的後嗣。」
柳惜音跪在地上,手腳一陣陣發涼。
她終於明白了太后要做什麼,先帝的傳國玉璽加上偽造的詔書,再以北狄陳兵邊境相逼,便能逼迫當今皇上退位,立禹王之子為帝。
太后垂簾聽政,大權在握,這一局便徹底翻了過來。
只是她不明白為何突然換了人。
「禹王已入獄,太后此時保下他,是不是太冒險些了?」柳惜音低聲勸著:「您不是一直屬意大皇子?」
「哀家的身體等不了那麼久,一旦大皇子坐上皇位,那便又是二十年的謀劃,禹王就不一樣了,他殘害百姓是板上釘釘,必死無疑,幼子可順利繼位。」
太后清楚自己的身體,這幾日他找來的太醫都說她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可皇帝那邊身體卻日益好轉,甚至都開始處理朝政。
她絕不能再拖下去。
柳惜音總覺得事情不會像太后想的那般順利。
可眼下她不敢說出來,只能順著太后的話頭問:「太后娘娘,北狄那邊的確傳來了一封信。」
太后伸出手,「拿來。」
柳惜音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遞到太后手中。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蓋著一枚狼頭火漆。
太后撕開封口,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兩個字:事成。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將那封信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舌舔上紙邊,信紙一寸寸化為灰燼,黑色的紙灰飄起來,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次日一早,壽安宮格外沉重。
太后從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帶上詔書,隨哀家去承乾宮。」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件正紅色的鳳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簪著九尾鳳釵,通身的威儀與當年垂簾聽政時別無二致。
她踏出壽康宮門檻時,身後跟著明月姑姑和柳惜音,再往後是她一早叫來的七八位老臣。
承乾宮內,皇上靠在龍榻上,面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幾分,但精神卻出奇地好。
他手中握著一卷奏摺,是蕭恆湛方才遞上來的。
摺子上寫得很簡單——太后與北狄往來密信已經截獲,北狄可汗願將太后親筆信呈上,以示兩國交好之誠意。
殿門被推開時,皇上沒有抬頭,只是將奏摺擱在案上,淡淡說了一句:「母后來了。」
太后帶著一眾大臣踏入殿內,腳步沉穩,鳳袍的裙擺拂過金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站在龍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皇上。
「皇帝,哀家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坐在這張龍椅上,可心安?」
皇上抬起眼看向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平靜。
「母后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太后將手中的詔書高高舉起。
「先帝遺詔在此。」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當年受封的詔書上沒有玉璽蓋章,這些年哀家心中始終有所疑問,歷經多年調查,終於找到了先帝留下的詔書,上面清楚地寫著,應該是禹王繼位!」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便是不該朕坐,」皇上臉上沒有絲毫波動,聲音不急不緩,「也輪不到草菅人命的禹王。」
「這好辦。」太后將詔書丟在大殿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禹王還有孩子,立禹王之子為帝,哀家垂簾聽政,這江山照樣穩當。」
朝中大臣紛紛變了臉色。
有人忍不住出聲:「太后娘娘!立三歲孩童為帝,怎能服眾?」
太后冷冷瞥了那人一眼,聲音陡然拔高:「如今北狄三十萬兵馬已入邊境,當下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由得眾人討論!」
「皇上若是不肯讓位,那便是棄江山萬民於不顧。」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太后看著那些大臣噤若寒蟬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她看向皇帝,等著看他驚慌失措,看他像先帝一樣任她擺布。
可皇上的面色依舊平淡。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
「真正棄萬民於不顧的是母后吧?」皇上從龍椅上站起,直視她的眼睛,「母后選在這個時候來逼迫朕退位,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嗎?」
太后臉色一僵,「哀家有何私心?便是有也是為了這江山萬民!」
皇上眸子沉了下去,沙啞著拆穿她的虛偽。
「母后二十多年前,就是用此等手段逼迫父皇的吧?」
太后神色一凜:「你胡說八道什麼?」
皇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奏摺取出一疊泛黃的信箋,抬手甩在太后腳邊。
信紙散開,鋪了一地。
最上面那一封,還蓋著太后的私印。
「母后,朕萬萬沒想到,你為了皇位,竟然三番兩次通敵。」皇上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當年平陽就是發現了你的陰謀,才會被你和鎮遠侯夫人合謀害死,如今竟又故技重施?」
太后臉色瞬間白了下去,「不可能!這些都是你偽造出來的!」
當年她處理得很乾淨,斷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皇帝冷笑一聲,「母后不會以為燒了宮就沒證據了吧,這些證據被平陽深埋在宮殿地下的一個暗格里,時時刻刻等著指正您!」
太后通敵的事一出,本來擁護她的那群大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只是想要權勢,可不是想滅國。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緊接著一個接一個,嘩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不知曉此事!臣等原本只是想撥亂反正,卻不曾想做了太后手中的刀!」
太后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臉色一寸一寸地灰敗下去。她嘴裡還在強撐:「哀家不知你在說什麼!」
皇上沒有理會她的狡辯,將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上面是北狄可汗的親筆信。
信中說得很清楚,太后派人前來聯絡,許以割地之利,求北狄出兵。
北狄可汗不願與大胤為敵,特將太后往來信件全部呈上,以表誠意。
「北狄非但沒有入境,」皇上的聲音很平,「還將母后私下往來的信件作為證據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