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的進度條走到盡頭,衛國平還坐著沒動。
蕭凜沒給他留時間消化,推門出去,大步往走廊盡頭走。
老秦蹲在消防栓旁邊,手指間夾著半截煙,火星快燒到了濾嘴。
看見蕭凜出來,菸頭往牆根一摁,碾滅,站起來迎上去。
兩人對上了眼。
蕭凜緊了緊公文包的提手,皮面下那沓憑證的厚度把包撐得鼓起一塊。
「車在哪?」
「地下二層,沒熄火。」
蕭凜轉身下樓梯,老秦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從四樓一路砸到負二層。
商務車的引擎低沉的轉著,車燈把水泥牆照出兩道白印。
蕭凜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公文包擱在腿上,拍了一下儀表台。
「省委辦公大樓。」
車從地庫拐上去,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省委大院門口的武警核完證件,抬杆放行。蕭凜下車的時候,辦公大樓三層的燈全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常委會議室的門從裡面關著,走廊里站著兩個省委辦的工作人員,胸前掛著紅色的會務牌。
蕭凜亮出通知函,工作人員核對完編號,拉開了門。
菸草的氣息撲面涌過來,嗆得蕭凜眼皮跳了一下。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礦泉水瓶和文件夾把桌面鋪得滿滿當當。
省委書記嚴明山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兩手交疊壓在桌沿,臉上沒什麼表情。
衛國平坐在嚴明山右手邊第二個位置,那隻不鏽鋼保溫杯放在手肘旁,杯蓋擰得緊緊的。
他換了一身西裝,領帶也重新打好了,看起來很整齊,完全沒有了剛才狼狽的樣子。
蕭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他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了椅子腿的旁邊。
會議的前兩個議程很快就過去了,嚴明山敲了敲桌子。
「西海能源重組的事,誰先來說一下。」
衛國平拿起了他的保溫杯,他擰開了杯子的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的動作很從容。
「我來說吧。」
他從面前的一堆文件里拿出了一份報告。報告是藍色的封面,上面寫著《西海省金融穩定性預警報告》。
衛國平把報告推到桌子中間,然後翻開報告,指著一個圖表上的一條紅線。
「審計署特派組進駐以來,西海能源的主要債權銀行已經連續三天發出風險預警。截至今天下午四點,有六家銀行已經不給西海能源貸款了。」
翻到第二頁。
「四十億資金的技術性異動,已經觸發了三筆交叉違約條款。如果審計組繼續這樣查下去…」
衛國平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最後落在蕭凜身上。
「西海能源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資金鍊會斷,全省八家關聯企業同步崩盤。三萬礦工將會失業。」
幾個常委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還是聽得很清楚。分管工業的副書記放下筆,往嚴明山那邊看了一眼。
政法委書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說話,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嚴明山的視線從衛國平臉上移過來,落在蕭凜身上。
「蕭凜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
蕭凜沒站起來。
他彎腰,把公文包拉鏈拽開,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封口,取出一沓憑證和一張列印好的資金關聯圖。
「請工作人員接一下投影。」
會務員把數據線插上,投影儀的風扇轉起來,白光打在幕布上。
資金流向圖亮了出來。
圖上箭頭、金額、日期、經手人簽章,所有信息都清清楚楚。
蕭凜站起來,走到幕布旁邊,食指點在最末端的那個帳戶框上。
「衛省長擔心的金融崩盤,根子是有人通過烏蒙商行這個非法通道,在重組前夕對國有資產做最後一輪洗劫。四十億從頭到尾沒出過國,全都進了這幾個帳戶。」
幕布上的數據冷冰冰的亮著,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沒有人再交頭接耳。
衛國平的手搭上保溫杯,擰了一下杯蓋,沒擰開,又放下了。
「周敏的個人行為,不代表…」
蕭凜沒讓他把話說完。
公文包底部還壓著一樣東西。一份泛黃的檔案,邊角磨損,紙頁發脆,封面上蓋著三道褪色的紅戳。
《西海油田白楊溝區塊高產井技術白皮書》,成文日期是二十年前。
蕭凜把這份白皮書展開,平鋪在桌面上,正對著嚴明山的方向。
「衛省長當年憑這口井拿到了省科技進步一等獎,也憑這口井從礦區主任一路升到副省長。」
蕭凜翻到第七頁,指尖壓住一行手寫的原始數據。
「但原始鑽探記錄顯示,這口井的自然產能只有設計指標的三成。為了沖產量報政績,現場違規注水加壓,採收率被人為拔高了四倍。」
翻到最後一頁,附表上標著礦區的可采儲量曲線,紅筆劃了一道刺眼的斜線。
「這個區塊的設計開採年限是三十年。因為破壞性開採,實際十五年就枯竭了。三千多名礦工提前下崗,整個白楊溝鎮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燈光下,白皮書上的數據清清楚楚。
嚴明山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水杯彈了一下,水濺出來,洇濕了桌上的會議議程。
先前還想開口的幾個常委全閉了嘴,有兩個把頭低下去,筆擱在筆記本上,一個字都不再記。
衛國平的保溫杯蓋撞著杯身,叮噹叮噹的碎響在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嚴明山從椅子上站起來。
「西海能源重組指揮權,即日起由蕭凜同志全面接管。」
停了一拍。
「衛國平同志暫時停職,就相關問題配合省紀委和審計署調查。」
兩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從側門走進來,站在衛國平椅子兩側。
衛國平被架起來的那一刻,保溫杯從桌沿滾下去,砸在地板上,蓋子彈開,溫水淌了一地。
他從兩個人中間轉過頭,盯著蕭凜。
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冷笑。
「你以為你贏了?」
衛國平被往門口帶,皮鞋拖過濕了一片的地面,發出吱吱的響聲。
「西海這邊的麻煩,才剛開始呢。」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那句話還在會議室里迴響,和頭頂壞掉的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蕭凜站在幕布旁邊沒動,投影的白光把他半邊臉打得煞白,手指還壓在白皮書第七頁那行數據上。
嚴明山重新坐下來,兩手交疊,擱在桌沿。
他看著蕭凜,開了口。
「他說的麻煩,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