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掌聲雷動。
趙青峰癱軟在地板上,很快被工作人員悄無聲息的架走。
梁教授則在兩名辦案人員的「陪同」下,低著頭,腳步虛浮的穿過人群,走向他政治生涯的終點。
蕭凜對這一切沒有理會。
他在韓立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下講台,繃帶包裹的腳踝傳來輕微的刺痛。
無數閃光燈在他面前亮起,話筒從四面八方遞了過來。
「蕭省長!請問您對梁教授的金融犯罪有何看法?」
「您在京城遇襲是否與西海的案子有關?」
蕭凜沒有停留,也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他只是在韓立的護衛下,穿過擁擠的人潮,徑直走出了大禮堂。
回到療養院那間熟悉的病房,喧囂被隔絕在門外。
蕭凜坐回床邊,沒有管腳上的傷,而是掏出手機,再次點開了那條來自趙玉昆的簡訊。
「你以為衛援朝是真的在幫你嗎?」
這行字,讓他剛剛釐清的思緒又亂了。
從西海到京城,衛援朝這位長輩,似乎總在關鍵時刻給他幫助。
可趙玉昆臨死反撲的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蕭凜想不明白,衛援朝的立場到底是什麼。
就在蕭凜沉思之際,床頭那台紅色的加密專線電話,毫無徵兆的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然。
蕭凜接起電話。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秦老蒼老而厚重的嗓音。
他沒有提辯論會的勝利,也沒有問候蕭凜的傷勢,仿佛那些都只是小事。
「去一趟香山腳下,槐樹胡同七號院。」
秦老的聲音頓了頓。
「去見見衛援朝的愛人。那裡有你找了二十年的答案。」
電話掛斷。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蕭凜握著冰冷的話筒,站了很久。
二十年的答案。
父親的犧牲,J系列的源頭,都指向了這個地址。
他不再多想,換上一身便服,拿上車鑰匙,對韓立交代了一句便獨自離開。
車子駛出療養院,匯入京城的車流。
一個小時後,蕭凜根據導航,將車停在了香山腳下一片不起眼的老舊家屬院外。
這裡沒有警衛森嚴,高牆電網。
只有紅磚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空氣里瀰漫著老槐樹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他找到了七號院。
那扇漆著綠色油漆的木門虛掩著,門上的銅環已經生出綠鏽。
蕭凜帶著對衛援朝的最後一點懷疑,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
門內的景象,讓蕭凜怔住了。
屋內的陳設非常簡陋。
水泥地面被磨得發亮,牆壁上除了滿牆的書籍,幾乎沒有裝飾。幾件漆皮已經脫落的舊式家具安靜的擺放著,其中一把藤椅的扶手,甚至用鐵絲捆綁著。
這地方的簡陋,完全不像是一個高官的家。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窗邊一方小小的縫紉機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平靜的縫補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襯。
她聽見開門聲,緩緩抬起頭。
「你是……蕭家的孩子吧?」周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但很平靜。
蕭凜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
「老太太,我……」
「坐吧。」周老太太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小木凳,「他走之前就跟我說過,你遲早會來。」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衛援朝。
周老太太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只是顫巍巍的站起身,走到一個老舊的木櫃前,從最深處,捧出一個鐵皮盒子。
她打開盒子,從裡面取出一疊疊用牛皮筋捆好的泛黃單據,整齊的碼在蕭凜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吧,這是他一輩子的帳本。」
蕭凜伸手解開其中一捆牛皮筋。
那是郵局的匯款單。
他翻開第一張,收款人地址是西海省黑石礦區,收款人姓名他不認識,但備註欄里寫著:塵肺病補助。
匯款金額,五百元。
匯款人,匿名。
時間,二十年前。
蕭凜的手指開始輕微的顫抖。
他快速翻閱著,一張,又一張。
時間跨度長達二十年,收款人遍布西海省所有偏遠礦區的基層家庭,他們有的是因公傷殘,有的是患上了嚴重的職業病。
每一筆匯款的數額都不大,但二十年從未間斷。
原來,傳聞中那個衛援朝,竟然用自己微薄的工資,以匿名的方式,默默資助了這些在困苦中掙扎的家庭整整二十年。
看到這些,蕭凜之前所有的懷疑都消失了。
「我父親……當年犧牲的細節,您知道嗎?」蕭凜的聲音有些沙啞。
周老太太停下手裡的針線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了內屋。
片刻之後,她捧出一個巴掌大小,刻著紅色五角星的紅木小盒,放在了桌上。
「老衛他晚年,幾乎夜夜無眠。」
周老太太撫摸著那個小盒子,輕聲說道。
「他說,他是那個活下來的罪人。」
「當年,J系列網絡的滲透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組織上決定啟動一個最高級別的潛伏計劃,代號『破冰』。需要有一個人,打入敵人內部,獲取最核心的機密。」
周老太太的敘述很平靜。
「老衛在京城,負責吸引所有火力,用他所謂的『不作為』和『中立』,在J系列嚴密的監控網絡下,死死守住最後一份絕密檔案,為潛伏的同志爭取時間和空間。」
「他是在黑暗中孤獨潛伏了幾十年的守門人。」
蕭凜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趙玉昆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衛援朝用自己的「平庸」,為整個計劃,築起了一道防火牆。
而自己,竟然還曾懷疑過這位用一生來踐行誓言的長輩。
蕭凜胸口發悶,幾乎無法呼吸。
周老太太緩緩推開那個紅木盒子。
盒子裡面鋪著紅色的絨布,靜靜的躺著兩枚閃亮的功勳領章。
而在絨布的夾層里,還藏著第三枚領章。
蕭凜的目光落在那枚領章上,再也移不開。他顫抖著手,將它拿了起來。
領章的背面,用鋼針,刻著三個小字。
蕭衛國。
真相終於揭曉。
「當年,是你父親,主動請纓,去執行『破冰』任務。」
周老太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
「他們兩個立下過誓言,若一人回不來,另一人,便要替對方,守好西海的根。這枚領章,是你父親留給老衛的。也是老衛這後半輩子,唯一的念想和支柱。」
原來父親的犧牲,是他和衛援朝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並肩做出的抉擇。
蕭凜緊緊攥著那枚刻著父親名字的領章,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他卻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他感覺自己和父親、和衛援朝,在這一刻跨越了時空,站到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蕭凜才緩緩起身,鄭重的對著周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周老太太卻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她湊到蕭凜耳邊,用盡全身力氣,轉述了衛援朝彌留之際的最後一句話。
「J-01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從未離開過你視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