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天策醫館後院。
夜深人靜,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蕭天策獨自坐在石桌前,借著昏暗的庭院壁燈,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的信件。
「師弟,好久不見。師父的仇你報了,但你有沒有想過,師父為什麼要逐我出師門?來找我,我告訴你真相。」署名:林蒼
字跡狂放、傲慢,透著一股將世間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戲謔。
「林蒼。」
蕭天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五指微微收攏。
「噗嗤。」
沒有動用任何內力,僅僅是純粹的肉體力量,那張質地堅韌的信紙便在他的指尖化作了紛紛揚揚的粉末,隨風消散。
周正堂倒台,武道公審洗清了五年的冤屈。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周正堂和秦家,不過是這張龐大黑網暴露在明面上的觸手。真正隱藏在深淵最底部、掌控著「黑暗議會」這尊跨國殺戮機器的終極黑手,正是當年那個欺師滅祖的大師兄——林蒼。
「不管你躲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這筆血債,我遲早會親自去收。」
蕭天策拍了拍手上的紙屑,剛準備起身回房,放在石桌上的加密通訊器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高頻震動。
信號接通,暗網創始人黑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促與凝重,甚至連呼吸聲都顯得有些紊亂。
「蕭帥,龍都出事了。」
蕭天策眼神一凜:「秦家?」
「是秦家的太上老祖,秦天罡。」黑狐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今天早上六點,秦家那座百年莊園的後山禁地,出現了極其恐怖的氣息波動。我安插在莊園外圍兩公里處的暗樁匯報,整個秦家莊園的地面,連續震動了整整三分鐘!」
「地震?」
「不是地震!」黑狐的聲音微微發顫,「是純粹的內力外溢引發的物理共振!秦家後山的一座石鐘亭,被那股無形的氣浪直接震塌了。莊園裡所有的玻璃,在那三分鐘內全部爆碎!」
蕭天策的眉頭,在夜色中緩緩皺成了一個「川」字。
內力共振,氣機外溢,甚至能引發小規模的物理崩塌。這不是普通的宗師境能做到的。
「秦天罡……閉死關十年,看來他真的摸到了那層門檻。」蕭天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深邃的眼底已經燃起了一抹熾熱的修羅戰意。
「蕭帥,這還不是最糟的。」黑狐急切地說道,「異象平息後,秦家現任家主秦震天,帶著秦家上下三百多口核心成員,全部跪在正廳外的廣場上迎接。秦天罡出關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整個大夏武道界,下發了『生死戰帖』!」
「他指名道姓,要您三天後,在龍都西郊的天絕峰之巔,與他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如果您不去,秦天罡揚言,會親自下江南,將天策醫館以及所有與您有關的人,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黑狐在等,等那位北域修羅的最終決斷。
宗師巔峰,甚至是半步踏入傳說中「神境」的百年老怪。這種級別的存在,已經不能用人類的常理去衡量了。蕭天策雖然在公審大殿上輕易廢掉了周正堂,但周正堂不過是個靠資源堆起來的半步宗師,和秦天罡這種真正歷經百年歲月沉澱的老怪物相比,猶如螢火與皓月之爭。
「蕭帥,要不要我立刻調集暗網的所有精銳,配合北域影衛,在天絕峰外圍布置重火力……」
「不用。」
蕭天策打斷了黑狐,語氣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大宗師之上的對決,人數和普通的熱武器已經失去了意義。去了,只是白白送死。」
「他既然想踩著我的屍體立威,那我就去天絕峰,親自掂量掂量他這十年的閉關,到底練出了個什麼東西。」
掛斷電話,蕭天策走到後院中央那棵粗壯的老槐樹下。
深秋的江南,夜風已經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但蕭天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棉質長袖,渾身上下卻升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
面對秦天罡這樣的終極強敵,蕭天策知道,僅憑目前的境界,這一戰絕對是九死一生。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放著父親留下的那本《破軍拳譜》。
第一式開山,求重;第二式崩山,求巧;第三式裂地,求遠。
這三式,蕭天策早在五年前的北境冰原上,就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極致。但在拳譜的最後,還有一招殘缺的第四式——「碎空」。
父親的批註里寫著:「將內勁壓縮至極致,於拳鋒方寸之間引爆,可破萬法罡氣。」
「壓縮到極致……」
蕭天策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中爆射出兩團懾人的精光。
他雙腿微微下沉,紮下一個極其穩固的馬步,腳底的青石板在恐怖的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沒有揮拳,而是將體內那浩瀚如汪洋般的《破軍》歸元內力,瘋狂地向右手的拳面匯聚。
肌肉纖維在劇烈顫抖,經脈因為承受著超越極限的內力壓迫,在皮膚表面如同虬龍般根根暴起。蕭天策的右拳周圍,空氣竟然開始發生詭異的扭曲,仿佛那一小塊空間的光線都被高溫炙烤得折射了。
「還不夠……再壓!」
蕭天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突,汗水順著臉頰滑落,還未落地,便被拳鋒散發出的恐怖高溫蒸發成了白霧。
他試圖將原本足以覆蓋全身的磅礴內力,硬生生地擠壓進拳鋒前那不足一寸的狹小空間裡。這種感覺,就像是徒手將一顆高爆炸彈不斷地揉捏縮小。
「嗡——!」
拳面上的空氣發出了極其尖銳的高頻蜂鳴,一絲絲危險的暗紅色罡氣在他的指節處瘋狂跳躍。
就在內力壓縮即將到達臨界點的那一個剎那。
「天策,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身後,蘇晚晴披著一件針織外套,手裡拿著一條干毛巾,推開了後院的玻璃門。
聽到妻子的聲音,蕭天策心中那一絲狂暴的殺戮之氣瞬間出現了一絲紊亂。
「不好!」
失去絕對控制的極度壓縮內力,瞬間在拳鋒處失控反噬!
蕭天策強行扭轉手腕,將原本要擊向空氣的右拳,猛地一拳砸向腳下厚重的青石板!
「轟——!」
一聲猶如重型鑽地彈爆炸般的恐怖悶響,在後院中轟然炸裂!
蘇晚晴被這股氣浪震得倒退了兩步,驚恐地捂住了嘴巴。
只見蕭天策的右拳並沒有砸碎石板,但在他拳面接觸地面的那個點,向下延伸出一個半米深的錐形坑洞。坑洞邊緣的石頭沒有碎裂,而是被那種極度壓縮後爆發的內力,硬生生震成了最細微的齏粉!
蕭天策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微微痙攣、滲出幾滴鮮血的右手骨節,長長地吐出一口灼熱的濁氣。
失敗了。雖然威力驚人,但這種內力的失控如果發生在實戰中,不等傷敵,自己的整條右臂就會先被反噬炸斷。
「碎空,不是單純的力,是勁。不僅要壓得住,還要在接觸目標的瞬間,做到絕對精準的釋放……」蕭天策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抹明悟。
「天策,你……你沒事吧?」蘇晚晴快步跑過來,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坑洞和蕭天策流血的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她連忙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著手上的石粉和血跡。
「一點皮外傷,不礙事。」蕭天策任由妻子握著自己的手,剛才那股猶如毀滅魔神般的氣勢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你大半夜的在這裡練功,是不是……又要走了?」女人的直覺總是驚人的準確。蘇晚晴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不安。
蕭天策沉默了兩秒,伸出左手,輕輕將妻子耳邊的一縷碎發理到腦後。
「龍都有個老怪物下了戰帖。這一戰,我避不開。」
「我本想多陪你們幾天,但那隻老狗活得太久,耐性不太好。」蕭天策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要去菜市場買個菜,「明天一早,我就得啟程去龍都。」
蘇晚晴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能讓蕭天策半夜在院子裡拼命練功、甚至練到手骨流血的敵人,絕對是難以想像的恐怖存在。
但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挽留。她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臉緊緊地貼在蕭天策那寬闊結實的胸膛上。
「我不管對方是什麼百年老怪,也不管他有多強。」
蘇晚晴的雙手死死環住蕭天策的腰,「你答應過念念,要看著她重新跳舞;你也答應過我,以後再也不分開。」
「去把那隻老狗打趴下,然後平平安安地回來。如果……」蘇晚晴的聲音哽咽了,「如果你回不來,我和念念,絕對不獨活。」
蕭天策的心臟猛地一顫。
他低下頭,深深地吻在妻子的額頭上,眼神中那最後的一絲迷茫與擔憂,在這一刻被徹底的決絕所取代。
所謂的「碎空」,打破的不僅是敵人的護體罡氣,更是自己內心的枷鎖。
「放心。」
蕭天策摟著妻子,目光穿過江南市深秋的夜空,望向北方那座象徵著武道權力巔峰的古城。
「三天後,我會用秦天罡的項上人頭,為這五年來的所有恩怨,畫上一個最完美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