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枚門釘被拆掉後,江州地下基地並沒有恢復安靜。
外部四組武者開始押送黑塔殘黨。
七個活體。
三具昏迷。
兩具半灰化。
每一個都被單獨裝進臨時隔離囚籠。
囚籠外層貼著許照剛剛列印出來的隔離標籤。
黑塔殘黨。
人間門釘。
狀態待核。
不得直接處決。
不得接觸胸口潮紋。
不得集中關押。
這些標籤看起來很繁瑣。
可沒人覺得多餘。
今晚之前,他們已經見過太多「省事」帶來的惡果。
省事地關門。
省事地寫叛逃。
省事地把所有污染混成一團。
最後只會讓潮主和黑塔得到最乾淨的地基。
押送隊伍抵達基地外層時,三號入口的戰鬥剛剛結束。
源相外勤林既白被固定在隔離位。
周硯和韓肅分開觀察。
安保隊長渾身是血,卻還站在第二道門旁。
他的斷刀插在地上。
像一根已經裂開的門閂。
蕭戰天靠在內層牆邊,看著外部畫面。
醫護人員正在給他重新縫合手臂。
針剛穿過皮肉,他忽然抬手。
醫護人員急了。
「蕭老,您別動!」
蕭戰天看向屏幕。
「押送路線不對。」
許照轉頭。
屏幕上,押送隊伍正按最短路線進入地下基地。
這條路線經過外層三號入口,再穿過一段剛剛被源相外勤撕開的破損通道。
從效率看,沒有問題。
從安全看,也有大夏武者把守。
可蕭戰天盯著那條路線,臉色沉了下來。
「不能讓黑塔殘黨經過舊門外層。」
許照一怔。
隨即反應。
舊門外層剛剛經歷潮主伸手,殘留波段還沒完全壓下去。
黑塔殘黨的胸口潮紋雖然被封,但沒有徹底拆。
如果押送途中出現共振,七個活體殘黨可能重新變成門釘。
許照立刻切換路線。
「改走西側隔離通道。」
助手道:「西側通道距離遠,且需要經過外門緩衝區。」
蕭戰天道:「走外門。」
許照看他。
蕭戰天撐著牆站起來。
醫護人員差點崩潰。
「蕭老!」
蕭戰天擺手。
「我去守。」
蘇晚晴皺眉。
「爸,你傷得很重。」
蕭戰天看了一眼自己被縫到一半的手臂。
「還能站。」
蕭天策坐在醫療椅上,看向他。
父子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蕭天策沒有勸他躺下。
因為他知道勸不住。
也因為蕭戰天說得對。
外門必須有人守。
押送黑塔殘黨,不能只靠年輕武者。
那些殘黨雖然被斷膝、封紋、隔離,可黑塔最擅長的就是用恐懼和秩序低語撬動人心。
外門緩衝區離舊門遠,卻離地面近。
一旦那裡出問題,殘黨可能衝出基地,進入江州城區。
蕭戰天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蕭天策道:「帶兩組人。」
蕭戰天冷笑。
「你還指揮我?」
蕭天策道:「你現在單手。」
蕭戰天看著他半廢的右臂。
「你雙手?」
控制室里沒人敢笑。
蘇晚晴平靜道:「都閉嘴。」
父子倆同時沉默。
念念睡在簡易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嘟囔:「爺爺也不許走遠。」
蕭戰天臉上的冷硬散了一點。
「聽見沒?」
蘇晚晴道:「聽見了。」
她拿起一卷繃帶,像剛才塞給蕭天策一樣,塞進蕭戰天沒受傷的手裡。
「裂開自己按。」
蕭戰天看著繃帶,忽然有點明白蕭天策剛才為什麼沉默。
這東西不重。
但拿著很有壓力。
他咳了一聲。
「知道。」
許照調出外門緩衝區監控。
那是基地與地面封鎖區之間的一道中轉門。
平時用於車輛和大型設備進出。
今晚已經被改成臨時隔離線。
門外是江州夜色。
遠處城市燈光仍舊亮著。
誰也不知道地下發生過什麼。
蕭戰天帶著兩組武者過去。
他走得不快。
左臂吊著。
右手握著半截備用短刀。
刀不是他原來的那把。
原來的刀已經斷在舊門前。
這把更短。
更輕。
也更不趁手。
可他握住時,整個人的氣息仍然沉了下來。
外門緩衝區,押送隊伍到達。
七個黑塔殘黨被分批送入。
第一個,是穿外賣騎手制服的男人。
他的膝蓋被斬斷,胸口潮紋被白色束縛環壓住。
可他仍舊抬著頭。
眼睛灰暗。
嘴角帶著一種詭異的笑。
「你們守不住。」
他看著蕭戰天。
「白城守不住。」
「江州也守不住。」
「潮主會回來。」
蕭戰天看著他。
「說完了?」
殘黨笑容一僵。
蕭戰天抬腳踩在他斷裂的膝彎旁邊。
沒有踩傷口。
只踩住他試圖用來重新結陣的支撐點。
「押走。」
殘黨眼裡的暗紅潮紋亮了一瞬。
他試圖用眼神把灰白海幻象壓進蕭戰天腦子裡。
蕭戰天沒有閉眼。
也沒有被幻象牽走。
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
「我兒子剛從那地方回來。」
「你這點影子,太淺。」
殘黨臉色終於變了。
押送武者把他拖進隔離艙。
第二個殘黨是維修工。
他沒有說話。
只是經過外門時,胸口潮紋突然收縮。
許照在控制室里立刻報警。
「二號囚籠潮紋聚能!」
蕭戰天已經動了。
他沒有砍胸口。
一刀斬向囚籠底部與地面接觸的陰影。
那裡有一道細小暗紅線,正試圖穿過地面,連接外門門軸。
刀鋒落下。
暗紅線斷開。
維修工殘黨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了下去。
蕭戰天低聲道:「換懸吊軌。」
押送隊立刻把後續囚籠從地面拖行,改成懸吊滑軌。
許照在控制室里點頭。
「外門地面不能接觸。」
助手立刻更新押送規則。
不得觸地。
不得並行。
不得經過門軸正下方。
蕭戰天守在門軸旁邊。
他不懂那些複雜波形。
可他懂門。
門最怕什麼位置被人釘住。
門軸。
門檻。
門縫。
黑塔殘黨想借門做陣,肯定繞不開這些地方。
第三個殘黨被送進來時,外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剎車聲。
這第三個殘黨穿著醫院護工外套。
看起來最瘦。
也最不像戰鬥人員。
他被懸吊囚籠吊著經過門軸下方時,一直低著頭。
胸口潮紋被束縛環壓住。
膝蓋也被處理過。
從監測數值看,他是七個活體裡最穩定的一個。
可蕭戰天盯著他,眉頭卻皺得更深。
他在戰場上活了太久。
很多時候,看人不是看誰氣勢最凶。
而是看誰太安靜。
太安靜,往往說明還留著後手。
「停。」
押送隊伍立刻停住。
許照在控制室里問:「怎麼了?」
蕭戰天沒有回答。
他走到囚籠前。
護工殘黨低著頭,一動不動。
蕭戰天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很乾淨。
不像護工。
也不像黑塔獻祭者。
更像長期做精細操作的人。
「抬頭。」
殘黨不動。
蕭戰天抬刀,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
那張灰白的臉上,嘴唇緊緊閉著。
蕭戰天眼神一沉。
「嘴裡有東西。」
押送武者臉色一變。
他們剛要上前,殘黨的喉嚨忽然鼓動。
他不是要咬舌。
是要吞。
蕭戰天刀背一橫,重重砸在他下頜關節。
咔。
下頜脫臼。
一枚黑色骨片從他嘴裡掉出來。
骨片落地前,表面已經亮起暗紅潮紋。
許照在監控里看見,臉色驟變。
「別讓它落地!」
蕭戰天抬腳。
不是踩碎。
而是用靴底邊緣把骨片踢向旁邊的隔離盤。
骨片落入盤中。
隔離盤瞬間冒出灰白煙。
護工殘黨喉嚨里發出含糊笑聲。
下巴脫臼,聲音聽起來像破風箱。
「黑塔……有門……」
蕭戰天看著他。
「門在哪?」
殘黨眼睛翻起暗紅。
「人心……就是門……」
話音剛落,他後頸淺烙亮起。
這一次不是自毀。
是試圖把自己的記憶燒掉。
蕭戰天一刀刺入囚籠側面的控制孔,強行切斷束縛環的一條錯誤迴路。
許照同步調整隔離頻率。
殘黨渾身一震,後頸烙印熄滅。
記憶沒燒成。
蕭戰天低聲道:「嘴硬的,往往肚子裡有貨。」
他抬頭對監控道:「這個單獨審。」
許照道:「已標記。」
黑色骨片被機械臂送回控制室外側隔離區。
掃描結果很快出來。
骨片不是人骨。
是源海某種小型異獸的喉骨。
裡面刻著極細的黑塔殘紋。
功能不是攻擊。
是定位。
如果剛才骨片落地,外門緩衝區會被標記成第二舊門候選點。
蕭戰天沒有複雜儀器。
卻憑一眼「太安靜」,攔住了第二處門釘。
控制室里,許照看著掃描結果,低聲道:「蕭老這門守得值。」
蕭天策看著外門監控。
「他守門比我熟。」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誇人?」
蕭天策想了想。
「是。」
蘇晚晴沒再說。
外門那邊,蕭戰天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皺眉看向通風口。
「誰念叨我?」
所有人同時看向監控。
地面封鎖線外,停下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沒有開燈。
車門打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下車。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袋。
封鎖線外的大夏武者上前阻攔。
男人亮出證件。
許照在控制室里調出證件信息。
大夏異常事務監察組。
級別很高。
授權真實。
來人不是黑塔。
也不是源相外勤。
是人間自己的監察力量。
蕭戰天看著監控,臉色更冷。
「這時候來?」
許照低聲道:「臨時名冊公開,觸發上級監察了。」
蕭戰天道:「讓他等。」
外部通訊很快接入。
中年男人聲音平穩。
「我是異常事務監察組宋臨淵。」
「接到江州地下基地違規公開零號檔案、私自修改異常人員狀態、扣押源相外勤人員的警報。」
「請立即開放外門,接受監察。」
外門緩衝區里,蕭戰天笑了一聲。
「今晚門口真熱鬧。」
宋臨淵聽見了。
「蕭老?」
「是我。」
「您也在現場?」
「不僅在。」
蕭戰天看著正在押送的黑塔殘黨。
「還在守門。」
宋臨淵沉默一秒。
「我需要進入核查。」
「外門正在押送高危污染體。」
「監察組有緊急介入權限。」
蕭戰天抬起眼。
「我說了,外門正在押送高危污染體。」
宋臨淵聲音也冷了一點。
「蕭老,阻撓監察是重責。」
蕭戰天道:「讓你現在進來,江州出事,是死責。」
通訊里安靜下來。
控制室里,許照低聲罵了一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塔殘黨剛被押進外門。
源相外勤還在內層隔離。
監察組又到了地面。
這三股力量未必是一夥。
但它們都壓向同一個地方。
江州舊門。
蕭天策睜開眼。
「讓他看外門監控。」
許照立刻把部分監控畫面傳給宋臨淵。
畫面里,黑塔殘黨胸口潮紋、懸吊囚籠、外門門軸暗紅殘線、蕭戰天滿身血守在門邊,一一呈現。
宋臨淵那邊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聲音低了一點。
「我在外面等。」
蕭戰天道:「別關燈。」
宋臨淵:「什麼?」
「車燈。」
蕭戰天看著監控里那輛黑車。
「照著封鎖線。」
「今晚不嫌亮。」
宋臨淵停頓一秒。
「開燈。」
商務車遠光燈打開。
白光照亮地面封鎖線。
那一瞬間,外門外側幾道原本看不見的灰白細線,暴露在燈光邊緣。
蕭戰天眼神一厲。
「果然。」
監察組不是敵人。
但他們來的路上,被東西跟了。
黑塔殘黨還有後手。
幾縷灰白細線貼著監察車輪胎,試圖繞過封鎖線,鑽向外門。
蕭戰天一刀揮出。
刀氣沒有離體太遠。
只是貼著外門地面划過。
外側武者同步出手。
車燈照明。
刀鋒切線。
幾道灰白細線被斬斷。
監察組那邊終於意識到情況比警報嚴重得多。
宋臨淵聲音沉下。
「監察組外側協防。」
蕭戰天道:「別進門。」
「明白。」
外門局勢終於穩住。
七個黑塔殘黨全部押入分散隔離艙。
三具昏迷體單獨送檢。
兩具半灰化體被臨時封凍。
押送結束後,外門緩衝區里還剩一地碎片。
斷裂的束縛環。
被潮紋腐蝕過的地面。
那枚險些落地的黑色喉骨定位片。
還有安保隊長插在牆邊的半截斷刀。
蕭戰天沒有立刻離開。
他讓人把外門門檻重新掃了一遍。
不是用普通儀器。
而是讓兩名武者拿著白光燈,從門軸到門縫,一寸一寸照。
年輕武者不太理解。
「蕭老,許工那邊已經掃過一遍了。」
蕭戰天道:「機器掃機器的。」
「人看人的。」
他指了指門檻一處不起眼的劃痕。
「這裡。」
年輕武者蹲下。
那道劃痕很淺。
像剛才囚籠拖過時蹭出來的。
白光燈照上去,劃痕里卻浮出一點極淡的黑色粉末。
粉末排列成半個塔形。
年輕武者臉色一變。
「還有殘紋!」
蕭戰天低聲道:「黑塔的人做事,喜歡留後門。」
他讓人把門檻整塊切下,放入隔離箱。
許照在控制室里看到這一幕,立刻同步記錄。
外門門檻殘紋。
疑似二次喚醒標記。
已隔離。
蕭戰天看著門檻被換上新的合金板,才終於轉身。
安保隊長還靠在牆上。
他傷得也不輕。
卻仍然撐著沒有倒。
蕭戰天走到他面前。
「名字。」
安保隊長愣了一下。
「報告,趙衡。」
蕭戰天點頭。
「趙衡,外門守得不錯。」
趙衡嘴唇動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職責所在。
可想到今晚大家剛剛把「職責」「封存」「叛逃」這些詞拆得血淋淋的,忽然不想說套話了。
最後只是道:「門裡還有人,不能讓他們亂關。」
蕭戰天看了他一眼。
「記住這句。」
趙衡點頭。
蕭戰天把自己的備用短刀遞給旁邊武者。
「斷刀別扔。」
「和外門記錄放一起。」
年輕武者問:「這也歸檔?」
蕭戰天道:「今晚守過門的東西,都歸。」
他頓了頓。
「省得以後有人說沒人守。」
這句話讓外門緩衝區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隨後,趙衡低聲道:「明白。」
外門守衛記錄,被臨時建立。
趙衡。
蕭戰天。
外層兩組武者。
監察組外側協防。
以及一把斷刀。
這些不是舊異常失蹤者。
可他們今晚也在阻止一扇門被錯誤打開或錯誤關閉。
記錄下他們,是為了以後如果有人再翻這一夜,不至於只看見結果,看不見誰站在門口。
蕭戰天站在門軸旁邊,直到最後一隻囚籠離開外門緩衝區,才慢慢鬆開刀柄。
他的傷口又裂了。
血順著繃帶滴在地上。
通訊里,念念剛睡醒,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
「爺爺,你回來了沒?」
蕭戰天看著外門。
語氣難得放軟。
「回來了。」
念念不信。
「你騙人,你還在門口。」
蕭戰天一噎。
控制室里,蘇晚晴低聲道:「回來處理傷。」
蕭戰天沉默兩秒。
「好。」
他轉身往回走。
外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
這一夜,他沒有殺死什麼大敵。
也沒有像蕭天策那樣撕開高維結構。
他只是守住了一扇門。
不讓黑塔殘黨借門釘陣。
不讓監察組在不明情況下貿然進入。
不讓舊門的混亂擴散到江州地面。
這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