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一股中氣十足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的加持,瞬間傳遍了死寂的戰場。
「對面的朋友們,你們好嗎」
聲音滾滾而出,帶著一絲歡快,像是在廟會上吆喝賣藝,而不是在兩軍陣前。
沖在最前面的北蠻騎兵,馬蹄子都下意識地慢了半拍。
他們臉上猙獰的殺氣凝固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向城牆上那個拿著古怪鐵皮筒子的人,滿臉都是問號。
什麼情況?
不該是放箭嗎?不該是罵陣嗎?
你好嗎?
你好你大爺啊!我們是來殺你的!
就連為首的北蠻主將耶律洪,胯下的戰馬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耶律洪勒住韁繩,目光變得銳利,死死盯著城牆上那道悠閒的身影。
陷阱。
他腦子裡瞬間蹦出這兩個字。
縱橫草原十幾年,他見過用婦孺當擋箭牌的,見過潑灑熱油金汁的,也見過故布疑陣玩空城計的。
但他從未見過,大敵當前,在城牆上擺桌吃火鍋的。
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將軍,這……這是什麼路數?」旁邊的副將也是一臉懵圈,「中原人瘋了?」
耶律洪沒有回答,他只是舉起了右手。
黑壓壓的鐵騎洪流,戛然而止,齊刷刷地停在了弓箭射程之外,帶起的煙塵瀰漫開來。
肅殺的衝鋒氣勢,被這一聲問候,硬生生給掐斷了。
城牆上,張烈看著停下的敵軍,喉頭微動。
這就……停了?
他再看向李懷安,只見李懷安放下鐵皮喇叭,有些不滿地搖了搖頭。
「哎,怎麼停了?來都來了,這麼客氣幹嘛?」
李懷安轉過身,一屁股坐回桌邊,拿起筷子,又夾起一片剛燙好的臘肉。
濃郁的肉香混著麻辣的香氣,順著風,悠悠地飄向了北蠻軍陣。
那些剛剛還在嗜血衝鋒的北蠻士兵,一個個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們已經啃了好幾天的干肉餅,哪裡聞過這種霸道的香味。
不少人一邊握著彎刀,一邊偷偷地吞著口水,眼神都開始往那口鍋上瞟。
「丫鬟。」
李懷安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姬如雪渾身一僵,咬著牙走了過去。
「給本座倒酒。」李懷安把空了的酒杯往前一推,理所當然地吩咐道,「看戲呢,得有氣氛。光吃肉不喝酒,沒靈魂。」
姬如雪胸口劇烈起伏,她能感覺到城下數千道目光,正聚焦在這荒誕的城牆上。
她,大魏長公主,正在給一個「鄉野村夫」,在萬軍陣前,當眾倒酒。
奇恥大辱。
可她還是拿起了酒罈,顫抖著手,將那琥珀色的「清風釀」倒進了杯子裡。
一股更加霸道的酒香,瞬間炸開,隨著風,飄得更遠。
李懷安滿意地端起酒杯,對著城下的耶律洪遙遙一敬。
「將軍,來晚了啊,自罰三杯!」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發出一聲舒爽的嘆息。
城下的耶律洪,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攻城,倒像是個遲到了的客人,正在被主人家數落。
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李懷安咂咂嘴,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他環顧四周,看到一旁嚇得腿軟的豹爺,突然有了主意。
「豹爺!」
「啊?先生,您……您吩咐!」豹爺一個激靈。
「光吃飯喝酒太單調了,去,把咱們勞改營那幫兄弟拉上來,給對面的朋友們唱個曲兒,助助興!」
豹爺傻眼了。「唱曲兒?」
「對,就唱那個,我教你們的,《好漢歌》!唱得好,晚上加肉!」
豹爺雖然滿心都是臥槽,但還是連滾帶爬地去執行命令了。
很快,一百多個衣衫襤褸的囚犯,被刀架著脖子,哆哆嗦嗦地押上了城牆。
他們看著城外黑壓壓的北蠻大軍,嚇得臉都白了。
「唱!」一名親兵用刀背拍了拍領頭的一個囚犯。
那囚犯腿一軟,差點跪下,哭喪著臉,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
「大河向東流哇——」
他一開口,其他人也跟著亂七八糟地吼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嘿嘿嘿嘿參北斗哇——」
「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一百多號人,調子不齊,歌詞亂飛,吼得跟殺豬一樣。
這詭異的歌聲,混雜著火鍋的香氣,在清風縣城頭迴蕩,形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魔性的旋律。
城牆上的張烈,捂住了臉。
他覺得自己的將軍生涯,可能今天要畫上一個句號了,一個無比荒誕的句號。
城下的北蠻軍陣,則徹底陷入了死寂。
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充滿了茫然。
這是什麼?
中原的戰歌嗎?怎麼聽著跟一群喝醉了的野狼在嚎叫?
耶律洪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得紫紅。
他在草原上打了一輩子仗,自認心智如鐵,可今天,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被城牆上那個年輕人給攪成一鍋粥了。
侮辱!
這是赤裸裸的侮辱!
他寧願對方擺出三萬大軍,跟他真刀真槍地干一仗,也不想面對眼前這詭異到讓人發瘋的場面。
他強自鎮定。
不能上當。
對方越是這樣,就說明城裡的陷阱越深,越是心虛。
他要穩住。
耶律洪再次舉起手,做了一個安營紮寨的手勢。
既然你不按常理出牌,那我就以不變應萬變。
我倒要看看,你這火鍋,能吃到什麼時候!
北蠻大軍開始緩緩後撤,就地紮營,炊煙裊裊升起,一副準備打持久戰的架勢。
看到這一幕,張烈差點喜極而泣。
守住了?
這就守住了?!
他看向李懷安,眼神里除了敬畏,還多了一絲狂熱。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懷安看到對方開始安營紮寨,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鐵皮喇叭,又站了起來。
「哎,這就對了嘛!跑那麼遠路,多辛苦。先安營紮寨,好好歇歇腳,咱們慢慢聊!」
他頓了頓,聲音里充滿了誠摯的邀請。
「今晚月色不錯,光唱歌多沒勁。要不……咱們搞個篝火晚會?我這有酒有肉,你們帶上你們的才藝,比如烤全羊什麼的,咱們來個軍民聯歡,怎麼樣?」
「噗——」
正在喝水的耶律洪,一口水全噴在了身前的馬脖子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指著城牆上的李懷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聯……聯歡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