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一個人,一匹馬,就這麼直愣愣地朝著清風縣的城牆沖了過來。
那架勢,不像攻城,更像是趕著去投胎。
城牆上,張烈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弓。
「先生?」
他扭頭看向李懷安,眼神里全是詢問。
這一箭,射還是不射?
李懷安擺了擺手,示意他把弓放下。
「著什麼急。」
他拿起單筒望遠鏡,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瘋子。
「讓他再飛一會兒。」
「先生,這……」張烈急了,「他要是撞死在城牆下,北蠻那些人還不跟咱們拼命?」
李懷安笑了。
「你覺得,他們現在,還敢拼命嗎?」
他話音剛落,城下的北蠻大營里,突然衝出幾十騎。
他們不是來助戰的。
他們像是瘋了一樣,拼命追趕著最前面的耶律洪。
「將軍!將軍您冷靜點!」
「不能去啊將軍!」
副將阿古達木跑在最前面,臉上全是驚恐和絕望。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家縱橫草原,殺人如麻的主將,會被人三言兩語,逼成了一個沖向城牆的傻子。
最終,在距離城牆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幾名親兵用命攔住了發瘋的戰馬。
耶律洪被七手八腳地從馬背上拖了下來。
他還在瘋狂地掙扎,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我要把他撕碎!」
阿古達木看著自家主將那副癲狂的模樣,再看看城牆上那個負手而立,一臉從容的年輕人。
一股涼意直透脊背。
「撤……」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快,把將軍帶回去,全軍後撤三里,快!」
北蠻大軍,如同退潮的海水,亂糟糟地向後退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那股子久久不散的,又香又辣又騷臭的古怪味道。
……
夜,深了。
清風縣的城牆上,卻燈火通明。
李懷安搬了張太師椅,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手裡還端著一杯林婉兒剛泡好的熱茶。
張烈和豹爺站在他身後,看著城牆上擺開的陣仗,腦子都是懵的。
幾十個清風安保的壯漢,人手一個傢伙。
不是刀,也不是槍。
有的是鐵鍋,有的是銅鑼,還有的乾脆抱著個破瓦盆。
「先生,咱們這是……」豹爺撓了撓頭,一臉費解。
這大半夜的不睡覺,開廟會呢?
「豹爺,這你就不懂了。」
李懷安呷了口熱茶,慢悠悠地說道。
「打仗,打的是什麼?」
「是人?」豹爺試探著回答。
「是士氣。」李懷安搖了搖手指,「更是節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城牆邊。
「白天,咱們是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到了晚上,就得換個玩法。」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旁邊那個特大號的鐵皮喇叭。
「這叫……深夜樂師,在線奏樂。」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喇叭吼了一嗓子。
「氣氛組!都他娘的給我燥起來!」
豹爺一個激靈,雖然沒聽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他猛地一揮手。
「都聽見沒!給先生燥起來!」
下一秒。
「哐、哐、哐!」
「當、當、當!」
「咣里咣當!叮里哐啷!」
各種鐵器、銅器、陶器被胡亂敲響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刺耳的噪音洪流,衝破夜的寧靜,朝著三里外的北蠻大營,席捲而去。
那聲音,毫無節奏,毫無章法。
就像是一百個破鑼嗓子在你耳朵邊上同時鬼叫。
能把死人從墳里直接吵得蹦出來。
北蠻大營里,那些剛剛因為疲憊和恐懼而睡著的士兵,猛地被驚醒。
他們抓起彎刀,衝出帳篷,卻只看到一片黑暗。
只有遠處那座該死的城牆上,燈火通明,還傳來一陣陣能把人逼瘋的噪音。
「怎麼回事?」
「是中原人在搞什麼鬼?」
士兵們驚疑不定,握著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主帳里。
耶律洪被幾個親兵死死按在羊皮毯上。
他已經折騰了半天,力氣耗盡,只是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那噪音傳來,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讓他們……閉嘴……」他嘶啞地吼道。
沒人理他。
就在這時,那片噪音,突然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一個幽幽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的放大,如同鬼魅般,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
「睡了麼?」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睡不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李懷安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笑意。
「就講一個,你們北蠻草原上,流傳最廣的故事。」
「雪山女鬼。」
這四個字一出口,北蠻大營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不少迷信的士兵,臉都白了,下意識地攥緊了脖子上的護身符。
李懷安的聲音,變得更加陰森。
「傳說,在極北之地的雪山上,住著一個被心愛之人背叛而死的女鬼。」
「她最恨的,就是負心漢。」
「每當月圓之夜,她就會下山,尋找那些背叛了誓言的男人。」
「然後,一點一點,吃掉他們的心……」
故事不新奇,卻是每個北蠻人從小聽到大的恐怖傳說。
此刻,被李懷安用這種方式講出來,配上這詭異的氣氛,恐怖效果直接拉滿。
士兵們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握著武器,驚恐地四處張望。
總覺得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在死死地盯著自己。
李懷安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縹緲。
「耶律洪……」
他直接點了名。
主帳里,耶律洪的身體猛地一僵。
「三年前,被你親手滅族的黑狼部落,你還記得嗎?」
「他們的首領,把自己的女兒獻給你,祈求你的寬恕。」
「你當著他的面,占有了他的女兒,然後,砍下了他的腦袋。」
「你忘了,你把他們部落上下一千三百口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部坑殺。」
「那些冤魂,今晚,可都跟著我,回來看你了啊……」
李懷安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的毒針,一字一句,狠狠地扎進了耶律洪的心裡。
「他們……就在你的帳篷外面……」
「你看……」
「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是不是很眼熟?」
耶律洪瞳孔驟縮。
他猛地扭過頭,死死地盯著帳篷的布簾。
帳篷外,火光搖曳。
一個模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布簾上。
那影子,隨著火光晃動,看起來,真的像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耶律洪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感覺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沿著脊椎,瘋狂地向上竄。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掙脫了親兵的壓制,連滾帶爬地縮到了帳篷的最角落。
他指著帳篷門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滿是極致的恐懼。
「鬼!有鬼!」
「是她!是她回來了!」
「滾!你給我滾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