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大院裡的煙火氣比往常沖得多,十幾座熔爐一齊噴火。
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連成一片,震得耳膜生疼。
工部尚書宋禮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顆變了形的鐵疙瘩,眼珠子布滿血絲。
他身前圍著五個大乾頂尖的鐵匠,個個光著膀子,渾身掛滿黑灰和汗珠。
「還沒弄出來?」宋禮把那鐵疙瘩往地上一摔。
鐵疙瘩在石板上滾了兩圈,露出一道深淺不一的槽位,瞧著歪歪扭扭。
領頭的張鐵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嘶啞。
「大人,這『軸承』的方子實在太刁鑽,咱們用最好的精鐵,打磨了三天三夜。」
「可這珠子塞進去,轉不上兩圈就卡死,要麼就是直接崩飛了。」
張鐵匠指著旁邊一堆廢料,裡頭全是斷裂的鋼環和變形的珠子。
宋禮氣得把官帽扯下來往腿上一拍。
「李懷安那駐京辦里的電風扇、縫紉機,全靠這玩意兒撐著。」
「咱們堂堂工部,集齊了天下最好的匠人,連個鐵圓環都仿不出來?」
正罵著,工部緊閉的大門傳來兩聲沉悶的撞擊聲。
「哐!哐!」
門軸發出牙酸的呻吟,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頭強行推開。
李懷安披著黑色大衣,靴子踩在工部的青磚地上,發出極有節奏的聲響。
鐵虎和兩名衛兵抬著一個蓋著黑布的長條形木匣子,緊隨其後。
「宋大人,這大早上的火氣挺旺,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鐵焦味。」
李懷安站定腳步,掃了一眼地上的那堆「麻花」廢料。
宋禮臉皮抽動了兩下,硬著頭皮站起身,拱了拱手。
「李侯爺,這兒是工部重地,到處是爐火鐵漿,您這貴客怎麼過來了?」
李懷安走到那堆廢料前,彎腰撿起一個崩壞的軸承外圈。
他用指甲蓋颳了刮參差不齊的邊緣,發出一聲嗤笑。
「這就是你們鑽研了三天的成果?」
「瞧這紋路,我還以為是哪位鐵匠師傅昨晚喝多了,拿鐵板練手呢。」
張鐵匠聽出話里的刺,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手裡的重錘。
「侯爺,話不能這麼說,咱們這是純手工打制,講究的是千錘百鍊。」
「您那軸承圓潤得不像凡物,咱們兄弟已經盡力去磨了。」
李懷安把廢料隨手丟回堆里,轉頭看向鐵虎。
「鐵虎,給咱們大乾的老師傅們瞧瞧,什麼叫真正的『磨』。」
鐵虎嘿嘿一笑,猛地扯掉木匣上的黑布。
一台漆黑髮亮的微型工具機露了出來,側面伸出幾根交錯的皮帶。
工具機底座連著一個小型手搖式發電機,上面還帶著個黃銅製的卡頭。
工部的鐵匠們全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盯著這怪模怪樣的鐵傢伙。
「這是啥?紡織機?」一個年輕鐵匠小聲嘀咕。
李懷安沒理會,他脫下大衣丟給衛兵,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泛著青光的特種鋼棒,卡在了工具機的卡頭上。
「宋大人,你們靠的是手感,我靠的是規矩。」
李懷安腳尖一勾,踩動了工具機底部的傳動踏板。
「嗡——」
轉軸瞬間發出一陣刺耳的高頻振動聲,速度越來越快,化作一道殘影。
他左手握住調節旋鈕,右手穩穩地壓下合金切削刀。
「滋!滋!」
一道火紅的細絲順著刀尖飛濺而出,像是一束微小的禮花。
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金屬受熱的焦糊味。
隨著刀頭平穩地向前推進,原本粗糙的鋼棒表面被刮下一層銀亮的薄皮。
原本在鐵匠眼裡堅硬無比的精鋼,在刀頭下軟得像一塊豆腐。
僅僅過了三十個呼吸。
李懷安停下腳步,轉軸慢慢停轉。
他從上面取下一枚圓柱型的鋼胚,拋向宋禮。
宋禮下意識地接住,手心被燙得縮了一下,趕緊左右倒手。
他攤開手掌,盯著那枚鋼胚,整個人愣在原地。
鋼胚表面平整得像是一面鏡子,映著爐火的紅光。
宋禮用顫抖的手指甲摸上去,竟然感覺不到半點起伏。
「這……這圓度,怎麼可能?」
宋禮猛地轉頭看向那些大鐵錘,又看了看這台小巧的工具機。
李懷安沒停手,他換了一把精密的槽刀,再次啟動踏板。
「絲米級加工,聽過嗎?」
隨著切削聲再次響起,他在鋼胚正中間掏出了一個深淺一致的凹槽。
凹槽的邊緣筆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甚至能看清金屬特有的冷光。
李懷安取出一個遊標卡尺,卡在零件上,當眾展示數值。
「三十五毫米,誤差不到一根頭髮絲。」
他把零件裝進隨身帶來的一個底座,隨手一推。
零件在底座里飛速旋轉起來,沒有半點顛簸和噪音,安靜得嚇人。
張鐵匠手裡的錘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灰堆里。
「咱們磨了三天……人家轉了幾圈就成了……」
「這哪是打鐵啊,這是仙法。」
宋禮那張老臉白得像刷了牆灰,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泛黃的皮袋子。
袋子封口處還帶著密密麻麻的蠟封,透著一股陳腐的味道。
「這可是大乾開國時傳下來的《玄鐵熔鑄心法》,是老祖宗留下的科研孤本。」
宋禮死死攥著袋子,指甲蓋都摳進了皮子裡。
他看著那些原本被視為命根子的圖紙,又看看李懷安身後的那堆鐵屑。
李懷安走過去,拿過那捲皮子,隨手翻了兩頁。
上面畫著一些玄而又玄的八卦圖,還有些關於熔煉時「聽風辨色」的口訣。
「宋大人,你管這玩意兒叫科研?」
李懷安把皮卷捲成一筒,敲了敲宋禮的胸口。
「這種東西,適合拿去墊桌角,或者是燒了取暖。」
「所謂的『神乎其技』,在我眼裡,就是一群沒上過學的人在自欺欺人。」
宋禮眼睛猛地瞪圓,搶回皮卷。
「胡說!這方子保了大乾兩百年兵甲!這上面記載著鐵的靈性!」
李懷安指了指旁邊的黑色木板,示意衛兵遞過一盒粉筆。
他在木板上飛快地劃出兩道長線,中間寫下幾個怪模怪樣的符號。
「鐵沒有靈性,只有含碳量和晶體結構。」
他寫下一個最基礎的鋼鐵相圖公式,接著寫下了關於熱處理的曲線。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聽風』。」
「風的溫度決定了冷卻速度,顏色代表的是氧化層的厚度。」
李懷安把粉筆捏碎,紙屑落在宋禮的布鞋上。
「你們靠運氣去求一柄好劍,而我靠數據去造一萬個零件。」
「這就是差距。」
工部大院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爐火的呼呼聲。
宋禮盯著木板上那些符號,像是盯著一群吃人的怪物。
他突然慘笑一聲,手一松,那捲皮子掉進了旁邊的爐渣堆里。
火星子一燎,皮卷瞬間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煙。
「尚書大人!」張鐵匠驚叫一聲,想去撿。
宋禮擺擺手,聲音變得極其頹廢。
「別撿了。規矩變了,這舊紙片留著丟人。」
他看向李懷安,原本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
「李侯爺,您今兒個過來,不是為了燒老夫的方子吧?」
李懷安拍掉手上的粉筆灰,接過鐵虎遞來的咖啡,喝了一口。
「燒你的方子只是順帶的。」
「我要工部交出在京城所有的銅礦份額,還有那三千名官鐵匠的家屬名單。」
宋禮眼皮狂跳,「您這是要挖工部的命根子!」
「我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李懷安指著那台工具機,「跟著我,他們能變成工業的工匠,不用再拿命去掄大錘。」
「跟著你,他們遲早會變成歷史的一撮灰。」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駐京辦紅印的調令,在宋禮面前晃了晃。
「太后那邊已經點頭了,以後工部由駐京辦監督管理。」
「宋大人,您要是想提早告老還鄉,我給您準備了一套北境產的紅木拐杖。」
宋禮看著那紅印,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精氣神,癱坐在台階上。
李懷安轉身,示意鐵虎抬走工具機。
「鐵虎,帶那幾個手巧的匠人走,晚上去駐京辦聽課。」
「誰要是聽不懂《初中物理》,就給老子去挖電桿坑。」
李懷安重新披上大衣,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
剛走出工部大門,迎面撞見了一個穿深紫色太監服的年輕人。
那太監懷裡抱著一隻金絲楠木的鳥籠,裡面有一隻機械發聲的假鳥。
「侯爺留步,咱家在外面可是看了一場好戲。」
太監聲音尖細,透著股陰冷。
李懷安斜著眼瞅著他,「你是哪房的?」
「咱家在慈寧宮伺候太后,人稱小林子。」
他湊近一步,身上那股子濃烈的香粉味往李懷安鼻子裡鑽。
「太后說了,剛才您在屋裡寫的那些符號,瞧著像咒語,她老人家睡不著覺。」
「請侯爺今晚入宮,親自給太后『解咒』。」
小林子壓低聲音,手指在鳥籠上輕輕摩挲。
「還有,趙進大人那邊送來消息,說是他在埋杆子的時候,挖到了一些不該挖的東西。」
李懷安眼神一凝,「不該挖的東西?」
「一罈子黑火藥,上面印著北境兵工廠的鋼印。」
小林子笑得眯起了眼,「侯爺,您這京城的火,好像燒到您自個兒身上了。」
李懷安摸了摸腰間的轉輪手槍,突然笑出了聲。
「有意思。趙進這老狐狸,學得挺快啊。」
他看了一眼工部高聳的圍牆,轉頭對衛兵擺了擺手。
「去,給駐京辦發報,全城進入一級安保狀態。」
「趙進想要玩爆破,咱們就給他來個全城大排查。」
李懷安看都沒看小林子一眼,跨步走上了蒸汽指揮車。
「去慈寧宮。順便把那套『電療養生儀』帶上。」
指揮車噴出一團濃濃的白煙,咆哮著沖向街道深處。
鐵虎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里看著工部那群垂頭喪氣的鐵匠。
「大人,咱們真要去見那太后?這時候入宮,怕是虎口拔牙。」
李懷安靠在真皮坐墊上,閉目養神。
「她哪是虎,頂多是個捨不得換油燈的老太太。」
「倒是趙進埋的那壇火藥……有點意思。」
他睜開眼,盯著車頂閃爍的一盞小燈。
「去查查咱們的庫房,誰最近領了那種小口徑的引信。」
京城的雪落得更急了,覆蓋了地暖融出的水印。
舊時代的權謀正試圖鑽進工業的齒輪。
而李懷安手裡的那張白紙上,新的坐標已經劃向了紫禁城的核心。
「大人,到了。」
蒸汽列車停在了一道紅色的宮牆外,這裡是距離皇權最近的禁區。
李懷安整了整衣領,推開車門,迎接這滿天的冷風。
那隻機械鳥在後面發出一聲僵硬的啼鳴,劃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