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艘船,船舷加了鐵皮?」
李懷安握著話筒,指尖在紅木桌面上輕點,發出篤篤的聲響。
「是,院長。」
電話那頭,朱翊鈞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能聽到運河水浪拍打碼頭的聲音。
「船頭掛著黑色蛟龍旗,沒見過的旗號。」
「這幫人張狂得很,靠岸時連縴夫都沒用,直接撞開了兩艘運糧的木船。」
「我手下的衛兵想過去盤查,被對方船舷探出來的火槍頂了回來。」
「看那制式,像是馮保以前留在南方造船廠的試驗品,威力不小。」
李懷安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牆上的大乾水域圖。
「受傷了嗎?」
他問了一句,語氣聽不出起伏。
「兩三個兄弟被木屑濺到了臉,沒大礙,但我怕他們強行闖關。」
朱翊鈞停頓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通州倉庫里存著剛從北境調來的三萬噸化肥,要是被他們付之一炬,明年的春耕就全毀了。」
「我打算調城防營的人過來,先把碼頭圍了。」
李懷安眼皮都沒抬,直接出聲打斷。
「別動,一個人都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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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
朱翊鈞顯然愣住了。
「不但不能圍,你還得把現有的衛兵撤回來一部分。」
李懷安拿起旁邊的一支炭筆,在通州的位置畫了個圈。
「製造出一種北境力量薄弱,咱們投鼠忌器的假象。」
「碼頭上的生意照做,貨照卸,就當沒看見那艘黑旗船。」
朱翊鈞沉默了幾秒,試探著開口。
「您這是……放長線釣大魚?」
「魚已經跳出水面了,咱們得給它留個撒歡的空地。」
李懷安掛斷電話,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鐵虎。
「去,給北境船塢發加密電報。」
「把『海蛇一號』實驗品從水槽里撈出來,裝上卡車。」
「外面蒙上三層油布,貼上『北境優質大豆』的封條,偽裝成普通運糧車隊。」
「天亮之前,必須送到通州三號倉庫,走西郊那條土路,避開官道。」
鐵虎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疑惑。
「師父,這『海蛇一號』是個啥寶貝?」
「沒聽船塢那幫瘋子提過啊。」
李懷安走到衣架旁,摘下那件常穿的黑色皮風衣,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
「一種水下自走撞杆,肚子裡塞了蒸汽壓縮氣罐。」
「前端頂著五十斤高爆炸藥,屁股後面帶著螺旋槳。」
「只要找准角度放出去,它能順著水流自己鑽到船底。」
「專門用來對付包了鐵皮的『鐵王八』,咱們北境出品的『開罐器』。」
鐵虎聽得眼冒精光,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那我也得跟著去,這聽著比馬克沁帶勁多了!」
李懷安低頭繫著扣子,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副老舊的圓框眼鏡戴上。
「當然要去,但不是帶兵去。」
「你把身上那套呢子軍服脫了,換上這套趟子手的短打。」
「背上那個裝雜物的布包,裡面塞兩支摺疊托的衝鋒鎗。」
「咱倆坐最普通的青布馬車,混進南下運菜的商隊裡。」
鐵虎愣了,手僵在半空。
「師父,就咱倆?」
「京城裡盯著咱們的眼睛少說也有幾百雙,這一走,老家裡不得炸了營?」
李懷安冷笑一聲,拉開房門往外走。
「讓姬如雪留在駐京辦,廣播裡的新聞照常播,說書的段子不能停。」
「告訴工部宋禮,讓他明天去大光明電影院搞什麼『科技交流會』,聲勢搞大點。」
「這叫『高端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咱們得讓通州那幫人覺得,李懷安還縮在京城裡當他的『李天神』呢。」
半個時辰後,一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車從駐京辦後門悄悄溜出。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枯燥響聲。
鐵虎戴著個破草帽,坐在車轅上,手裡甩著一根細長的馬鞭。
「師父,南邊那幫人哪來的膽子,敢直接挑釁咱們?」
李懷安坐在車廂內,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漸漸遠去的京城城門。
「林潤在江南的根基深得很,玻璃生意斷了他的財路,他背後的豪強坐不住了。」
「再加上馮保死後,那些餘孽總得找個新主子靠著。」
「這艘帶鐵皮的福船,估計是他們壓箱底的本錢,想在通州碼頭給咱們來個下馬威。」
馬車晃晃悠悠,混進了出城的商隊,像是一滴墨水掉進了池塘,眨眼間就沒了蹤跡。
官道上塵土飛揚,滿載貨物的騾子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李懷安閉目養神,腦子裡復盤著通州的地形圖。
幾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一處茶棚旁。
鐵虎下車拎回一壺熱茶,壓低聲音。
「後面那輛運乾草的車跟了咱們三里地了,要不要……」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李懷安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
「不用管,是跟著商隊的閒漢,盯不住咱們。」
「再走兩個時辰就到通州外圍了,那裡有朱翊鈞安排的人接應。」
夜色降臨,通州碼頭的燈火依舊通明,但氣氛卻顯得有些壓抑。
一艘碩大的黑船橫在大運河正中央,阻斷了半條航道。
借著岸上的燈火,能看到那鐵皮船舷上坑坑窪窪,透著一種冰冷的金屬光澤。
黑色蛟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船頭的炮門半掩,隱約露著黑洞洞的管口。
幾個穿著黑衣的漢子叉腰站在甲板上,手裡拎著火繩槍,對著岸上的勞工罵罵咧咧。
「這通州,到底是誰說了算?」
一個獨眼龍首領呸了一聲,把手裡吃剩的雞骨頭扔進河裡。
「什麼北境工業,什麼皇家公司,在爺這大船面前,都是狗屁!」
岸邊的一處陰影里,李懷安已經換了一身深色勁裝,蹲在草叢中。
他手裡拿著紅外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黑船的吃水深度。
「吃水挺沉,艙里裝的東西不少。」
「鐵虎,卡車到了嗎?」
鐵虎貓著腰鑽過來,渾身帶著泥土味。
「到了,在三號倉庫後門藏著呢,朱經理正帶人卸貨。」
「那『海蛇』我看了一眼,渾身亮鋥鋥的,像個大梭子。」
「朱經理急得抓耳撓腮,問您什麼時候動手。」
李懷安收起望遠鏡,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
「不急,等他們覺得這碼頭已經唾手可得的時候。」
他指了指那艘囂張的黑船。
「這大馬戲團才剛開場,哪能這麼快就拉幕布?」
就在這時,那艘黑船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
幾個黑衣漢子劃著名小船,從福船側翼放了下來,直奔碼頭的棧道。
他們手裡拎著閃爍紅光的燈籠,那是某種信號,又或者是不祥的預兆。
碼頭上的勞工紛紛四散奔逃,朱翊鈞帶去的幾個北境保安官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卻遲遲不敢拔出來。
因為在那黑船的甲板上,兩架笨重的大型弩機已經轉過了頭,瞄準了岸邊的草棚。
弩箭上捆著幾個圓筒,那是馮保研製的壓縮猛火油,一旦炸開,整個碼頭都會變成火海。
「院長,他們要強行收繳碼頭的帳本!」
朱翊鈞的聲音在不遠處的步話機里響起,帶著一股抑制不住的怒火。
「他們說,南方的糧食要入庫,得按他們的規矩交買路錢。」
李懷安握緊了手裡的一枚信號發射器。
「讓他們收,把倉庫的大門給他們敞開。」
「讓他們看看,北境的大豆和化肥,好不好拿。」
他盯著河面上那幾艘越來越近的小船,眼神沉得像這冬夜的河底。
「鐵虎,去倉庫準備好發射槽。」
「等我的信號,我要讓這艘蛟龍旗,變成一條死蛇。」
鐵虎應了一聲,貓著腰在黑暗中迅速移動。
碼頭上,黑衣漢子們猖狂的大笑聲已經穿過了河岸。
一個首領模樣的傢伙跳上木棧道,用力跺了跺腳,不可一世地朝倉庫方向吼叫。
「這地兒,從今天起,歸林大爺管了!」
他的話音剛落,天空深處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
那不是信號彈,而是從遠處高塔上投射下來的一道紅外線雷射,精準地落在了福船的側舷上。
李懷安從袖口抖落出一枚精鋼打火機,叮的一聲彈開了蓋。
火苗在夜色中跳躍,映照出他冷漠的臉。
「林大爺是吧?」
「這開罐費,可貴得很。」
他猛地合上蓋子,與此同時,三號倉庫的水道閘口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一股白色的蒸汽在水面上炸開,一道黑影貼著水皮,帶起一條細密的白浪,朝福船急速竄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是水下的驚雷。
碼頭上的黑衣首領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腳下的木棧道開始劇烈顫抖。
大運河中央,那艘鋼鐵加固的福船內部,突然傳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金屬撕裂聲。
緊接著,是一聲悶雷般的爆炸,從船底最深處爆發出來。
整艘黑船像是一隻被踩了一腳的甲蟲,猛地往上一蹦。
幾十噸重的黑船,竟然被這一擊直接抬離了水面三尺高。
漫天的鐵皮和木屑飛上半空,蛟龍旗被撕成碎布,合著江水灑落。
李懷安站在河邊,任由四散的飛濺物落滿肩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對步話機輕聲說了句。
「朱經理,別愣著了,該去收錢了。」
河面上,那艘不可一世的鋼鐵怪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個巨大的水下窟窿吞噬。
黑衣人的慘叫聲混在濃煙里,還沒傳出多遠,就被更猛烈的進水聲淹沒了。
鐵虎扛著兩挺衝鋒鎗跑過來,嘿嘿直樂。
「師父,這開罐器真好使,一擰一個響!」
李懷安沒理他,而是盯著遠處的黑暗,那裡似乎還有幾盞微弱的燈火。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通州的渾水,還沒被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