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轟鳴聲停了。
李懷安收起步話機,把它扔回車裡,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姬如雪最後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裡迴響。
坐標。
那個銅盤,接收到了一個坐標。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
斷魂谷里一片狼藉,燒焦的樹木冒著黑煙,地上到處是翻開的新土和碎石,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硝煙和血肉混合的焦臭味。
刀疤臉跪在地上,抱著自己斷掉的手腕,身體不住地發抖。
他看著周圍,幾個彈坑深不見底,他那些身手矯健的兄弟,現在不是一灘爛肉,就是一截斷肢。
一個剛剛還想逃跑的兄弟,背上開了幾個血洞,趴在不遠處的地上,一動不動。
「妖法……這是天雷……」刀疤臉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他混跡江湖半輩子,殺人無數,見過各種死法。
可他從沒見過這種死法。
人,怎麼能引來天雷?
「上面!山坡上有人!」刀疤臉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兩側雲霧繚繞的山坡,「這是埋伏!你們早就知道了!」
李懷安從車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鐵皮喇叭,按了一下開關。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他放大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現在才反應過來?晚了點。」
李懷安拎著擴音器,慢悠悠地朝他走過去。
「我這人最討厭打打殺殺,但總有人喜歡逼我出手。你們說,這事兒怨誰?」
鐵虎看著師父拿出新玩具,也來了興致。
他嘿嘿一笑,轉身從吉普車的后座里,拖出一個比他自己還高的鐵疙瘩。
「哐當」一聲巨響。
鐵虎把那個黑黝黝的大傢伙架在了吉普車的引擎蓋上,一長串黃澄澄、小臂粗的彈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師父,跟他們廢什麼話,我直接給他們突突了,省事!」鐵虎拍了拍那挺重機槍,滿臉興奮。
刀疤臉看著那根比他大腿還粗的槍管,黑洞洞的槍口仿佛一個能吞噬靈魂的深淵。
他喉嚨發乾,把嘴裡那口血水和著泥土咽了下去。
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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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火銃。
「別急。」李懷安通過擴音器擺了擺手,「動靜太大,不優雅。」
他似乎對鐵虎的簡單粗暴很不滿意。
「要讓咱們的客人,心服口服地感受一下科技的力量。」
李懷安從口袋裡又掏出那個黑色的步話機。
「餵?宋禮嗎?」
「二號方案,可以啟動了。給剩下的客人,點上燈。」
話音剛落。
山谷兩側的樹林裡,岩石後,那些之前沒有任何動靜的地方,突然亮起了無數個紅點。
一個,十個,一百個。
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像黑夜裡睜開的一雙雙鬼眼,在瀰漫的晨霧中幽幽地閃爍。
刀疤臉渾身一僵。
他看到一個紅點,落在了自己胸口。
他下意識地想躲,那個紅點卻如影隨形,怎麼都甩不掉。
緊接著,他看到另一個紅點落在他旁邊一塊還在冒煙的石頭上。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那塊人頭大的石頭應聲炸裂,碎成無數小塊。
刀疤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周圍,他僅剩的兩個還能動的兄弟,身上也同樣落上了好幾個紅點。
一個兄弟剛想舉起手裡的短刀。
「砰!」
紅點落處,他的手腕爆開一團血霧,短刀掉在地上。
「啊——!」那人發出悽厲的慘叫。
另一個兄弟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想往石頭後面躲。
「砰!」
子彈精準地射穿他的小腿,他慘叫著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鬥,甚至不能算屠殺。
這更像是一場……射擊遊戲。
那些所謂的江湖高手,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刻就像是靶場裡一個個固定好的人形靶子,連移動一下都成了奢望。
他們的武功,他們的經驗,他們在生死間磨練出的直覺,在那些幽靈般的紅點面前,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山谷里很快又安靜下來。
只剩下幾個人躺在地上,抱著自己被打斷的胳膊或者腿,發出痛苦的呻吟。
李懷安拎著擴音器,走到刀疤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刀疤臉癱坐在地,褲襠里濕了一片,腥臊味混著血腥味,刺鼻難聞。
他看著李懷安,眼神里再也沒有半點兇狠,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
「服不服?」李懷安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種戲謔的冰冷。
「你的武功很高,身法很快,暗器也很準。」
李懷安用腳尖踢了踢旁邊一把變形的飛刀。
「可惜啊。」
他蹲下身,湊到刀疤臉耳邊,關掉了擴音器,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我的腳本,開得比你好。」
「腳……本?」刀疤臉聽不懂這個詞,但這並不妨礙他理解其中蘊含的巨大嘲諷和蔑視。
他徹底崩潰了,放棄了所有思考,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鐵虎扛著那挺重機槍走過來,瓮聲瓮氣地問:「師父,這些垃圾怎麼處理?還送去挖礦嗎?」
李懷安站起身,撣了撣褲腿。
「挖礦?他們太吵了,會影響礦工們的工作積極性。」
他想了想,似乎在考慮一個合適的處理方式。
「拖回去,送進誠實實驗室,讓他們跟靖江王做個伴。問問他們,是誰出的錢,誰牽的線,還有誰想來京城喝茶。」
李懷安的目光越過斷魂谷,投向遙遠的南方。
「是,師父!」鐵虎答應一聲,開始招呼隱藏在山林里的士兵出來收拾殘局。
李懷安沒再看那些失敗者一眼。
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那個接收到坐標的銅盤上。
敵人,終於捨得從幕後,走到台前了。
他轉身,走到已經徹底絕望的刀疤臉面前。
刀疤臉以為自己的死期到了,閉上了眼睛。
李懷安卻問了一個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問你。」
李懷安的聲音很輕。
「你在江南,有沒有見過……一個刻著太陽的銅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