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騎兵首領舉著長矛,槍尖的藍色電弧噼里啪啦亂跳。
長矛指向李懷安的鼻子。
「凡人,把神髓交出來,否則這京城就別想要活口了。」
騎兵首領的聲音聽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蹭,刺耳得讓人牙酸。
李懷安掏了掏耳朵,順手把剛才那個裝綠水的小瓶子在手裡拋了拋。
「你說這玩意兒叫神髓?」
李懷安看著對方那張紋路臉,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沈老頭,這罐頭剛才說要屠城,你聽見沒?」
沈老頭抱著酒葫蘆,蹲在炮車輪子旁邊。
「聽見了,口氣比我這陳年燒酒還衝。」
沈老頭往地上啐了一口。
「院長,他那長矛里裝的是高壓電容器,小心漏電。」
李懷安點點頭,把瓶子揣回兜里。
他從背後背著的皮包里,翻出一個帶著兩根摺疊天線的黑色鐵盒子。
盒子側面有幾個轉盤,李懷安快速撥弄著。
「這年頭,大家出來混都講究個後台。」
李懷安戴上一隻巨大的皮革耳機。
「你們這幫騎鐵殼子的,指揮系統做得太粗糙。」
「無線電信號居然連個加密都沒有,真當我這無線電監測儀是擺設?」
耳機里傳出雜亂的滋滋聲,中間夾雜著某種有節奏的跳動。
李懷安轉動了一下天線。
「找到了,頻率433兆赫,就在西城方向。」
騎兵首領的長矛突然抖動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李懷安沒理他,直接按下了盒子上紅色的發射鍵。
「鐵虎,通知三連,對著這個坐標發射干擾彈。」
「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頻道占線。」
午門後方幾公里處,一連串悶響傳上天空。
十幾髮帶著降落傘的黑筒子在西城上空炸開,撒下一片銀閃閃的金屬箔片。
原本威風凜凜的重甲騎兵突然亂了套。
那些機械巨獸像是喝了假酒,有的原地打轉,有的前蹄失靈直接跪在地上。
騎兵首領手裡的長矛火花亂噴,燙得他差點把兵器扔了。
「你……你毀了神啟信號?」
首領從巨獸背上滑下來,甲冑在地上撞得框框響。
李懷安拎著鐵盒子,像散步一樣走到他跟前。
「神什麼啟啊,那叫遠程控制指令。」
「你們老闆陳延年這會兒正忙著搬家呢,哪有功夫管你們?」
李懷安把耳機摘下來,扣在首領那滿是紋路的腦袋上。
耳機里傳出一個粗魯的男人聲音。
「動作快點!把那箱金條塞進那個假山肚子裡!」
「還有那些地契,全都縫進枕芯,快!」
那是陳延年的嗓門。
騎兵首領愣住了,金色的眼睛裡火焰弱了幾分。
「陳會長……他不是說要帶我們去太陽之國嗎?」
李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屬撞擊聲沉悶極了。
「太陽之國去不去得成我不知道,但他這會兒肯定想去江南避暑。」
「他花大價錢雇你們,就是為了拖住我,好讓他有時間洗白財產。」
「這種高端商戰,你們這種當保安的理解不了也正常。」
李懷安轉過身,對城牆上的北境衛隊揮揮手。
「繳了他們的械,帶去北境鋼鐵廠拆解。」
「這些機械巨獸的軸承和齒輪都不錯,正好給咱們的收割機換換件。」
那些失去信號的重甲騎兵根本沒反抗,軟趴趴地被鐵虎帶人捆了個嚴實。
李懷安跳上一輛冒著黑煙的吉普車。
「姬如雪,帶上探測器,咱們去陳家老宅。」
「去晚了,那幫地耗子就把土填平了。」
吉普車咆哮著穿過滿是殘磚碎瓦的街道。
西城,陳家大宅。
這院子占地極廣,大門緊閉,裡面卻靜得嚇人。
李懷安沒讓人翻牆。
他拍拍吉普車的機蓋。
「鐵虎,撞進去。」
車子直接加速,轟的一聲把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撞成了木屑。
院子裡亂成一鍋粥。
幾十個夥計正抬著巨大的混凝土構件,拼命往後花園搬。
正中央站著個穿著綢緞大褂的胖子,正是江南商會的頭目陳延年。
他手裡捏著塊絲綢手帕,汗水把領口都浸透了。
「李懷安!」
陳延年看清來人,手裡的帕子掉在了泥水裡。
「這……這是我陳家私宅,你憑什麼擅闖?」
李懷安跳下車,手裡拎著個像長柄湯勺一樣的金屬儀器。
他把儀器湊近陳延年腳邊,儀器發出尖利的「滴滴」聲。
「老陳,你這假山造得挺有意思啊。」
李懷安指著院子後頭幾座剛成型、水泥還沒幹透的假山。
「這構圖,這造型,這厚度……起碼摻了三層鋼筋混凝土吧?」
陳延年強撐著笑臉,臉上的肉在打顫。
「李院長見笑了,我就這點愛好,喜歡搗鼓石刻。」
李懷安拿著探測器繞著假山轉了一圈。
「你這石刻里含金量挺高啊。」
他停在最大的一座假山前,探測器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悽厲的長鳴。
「聽聽這聲音,比我那發電機的噪音都動聽。」
鐵虎拎著一柄巨大的液壓破拆剪走過來。
「師父,要不我給這位『藝術家』改改稿子?」
李懷安往後退了半步。
「輕點,別把裡面的金條剪斷了,不好入帳。」
鐵虎吐了口唾沫在手心。
他張開破拆剪的巨嘴,猛地咬在假山的側棱上。
「嘎吱——!」
堅固的混凝土在幾千斤的壓力下發出了牙酸的碎裂聲。
水泥塊噗簌簌往下掉。
最後露出的不是石頭,而是密密麻麻、整齊堆疊的黃澄澄金磚。
陽光照在上面,晃得周圍的夥計們眼都直了。
陳延年雙腿一軟,噗通坐進了泥里。
「完了……全完了……」
李懷安走到那堆金磚前,隨手摳出一塊,在袖口擦了擦。
「老陳,你這創意不錯,想用混凝土把錢封起來偷運回江南。」
「可惜,我們的手持金屬探測器不太答應。」
李懷安把金磚扔回金堆里,發出當的一聲。
「姬如雪,記一下帳。」
「陳延年私藏查封財產,連同江南商會所有地下錢莊,全部收歸北境銀行。」
姬如雪拿著個夾板,筆尖刷刷寫個不停。
「院長,加上剛才搜出來的那些地契,這數字夠咱們幹大事了。」
李懷安靠在假山上,點了根煙。
「修鐵路的啟動資金有了。」
「從京城到江南,這一趟線,就用陳會長的養老金來墊磚頭。」
陳延年滿臉通紅,嗓門突然變大。
「李懷安!你這是搶劫!這是商會的私產!」
李懷安吐出一口白霧。
他指了指天邊還沒完全散去的黑煙。
「你們勾結那幫開黑船的,在海里燒咱們大乾的船。」
「這會兒跟我談私產?」
他彎下腰,盯著陳延年的眼睛。
「那幫『太陽神教』的人,每發一根火矛,裡面都有你們江南商會的捐款。」
「這叫通敵,老陳。」
「按北境的律法,你這種行為,夠在礦井裡干到下輩子投胎了。」
李懷安站起身,對手下打了個手勢。
「全搬走,一塊銅板也別給這幫蠹蟲留下。」
北境衛隊的戰士們開始搬運金條。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宅子裡此起彼伏。
李懷安看著遠方逐漸升起的太陽。
「這世界的路,還是得用鋼鐵和鈔票來鋪。」
朱翊鈞這時候也坐著馬車趕到了。
他看著那一院子的金山,眼睛瞪得像銅鈴。
「老師……這……這麼多錢?」
李懷安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這就是你要學的。權力這東西,如果沒有錢,就跟那破船一樣,一陣風就吹翻了。」
朱翊鈞點點頭,似懂非懂地蹲下,摸了摸一塊還沒幹透的水泥。
陳延年被兩個戰士架著,路過李懷安身邊時,還在不停詛咒。
「你會有報應的……神主不會放過你……」
李懷安沒理他,只是把探測器關了。
他轉過頭,看向姬如雪。
「東邊運河那邊有動靜嗎?」
姬如雪合上本子,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鎮遠號的殘骸剛發現。」
「但是,在那周圍的海域,咱們的聲吶捕捉到了更大的東西。」
李懷安眉心擰了一下。
「比黑天號還大?」
姬如雪點點頭,遞過來一張手繪的簡易聲吶圖。
「它在那兒靜止不動,像是一座在海面上移動的城市。」
李懷安把菸頭掐滅。
「看來商會的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
他看向那堆堆積如山的金子。
「鐵虎,通知江南造船廠。」
「讓他們把那艘還沒下水的巡洋艦,給我加快速度進度。」
「咱們不只要修鐵路,還得去海上會會那位『神主』。」
院子外的街道上,剛剛被遣散的難民們領到了糧食。
粥棚的煙霧在晨光中升起。
李懷安看著這一切,長出了一口氣。
他跳上吉普車,拍了拍車門。
「回宮。」
「今天晚上,咱們得在太和殿開個董事會。」
車輪轉動,泥漿濺在殘破的假山上。
在那堆金磚的最深處,一塊刻著太陽圖案的紅色圓盤,正隨著光線的變化,發出微弱的、心跳般的紅光。
那光線很隱蔽,連李懷安的探測器都沒有察覺。
紅色圓盤上的齒輪微微咬合了一下。
發出了一絲微小的震動。
李懷安在車上莫名打了個冷顫。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拆開的假山。
風把院子裡的塵土揚了起來。
遮住了那個紅色圓盤的一角。
陳家大宅的後門,一個不起眼的黑影悄悄鑽進了一條死胡同。
他的斗篷下,露出了一截金色的袖口。
「神火,從未熄滅。」
低語聲消失在嘈雜的京城背景音里。
李懷安摸了摸懷裡的綠水瓶,瓶身依然冰涼。
他感覺,這趟京城之行,似乎才剛剛開始進入高潮部分。
而那些所謂的「神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這個陳舊的世界裡睜開眼。
他必須趕在它們完全醒過來之前。
把這台名為「工業」的機器,開到最大的馬力。
引擎的轟鳴聲響徹長街。
驚起了屋檐上幾隻覓食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