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內外都沒了聲音。
頂著顧清漪面孔的死身橫在門前,一手按住門閂。
「銅鑰匙開門,她就會拿走你的名字。」
她盯著小滿。
「我才是顧清漪。」
門外,銅鑰匙停在鎖孔前。
顧清漪沒有反駁。
她低頭看向門旁那隻斷手。屬於宋濤的五根手指貼著門檻,安靜得很,斷口卻在往外滲黑水。
小滿沒有靠近宮門。
她看著死身耳後。
那裡有一道彎曲舊傷。傷口兩側各有三處細小缺口,間距與銅鑰匙的齒紋完全一致。
可顧清漪耳後沒有傷。
至少進承乾宮前沒有。
「把鑰匙舉起來。」小滿說。
門外,顧清漪將鑰匙貼近門縫。
小滿比對片刻,目光落回死身臉上。
吻合。
不是相似,是同一道傷。
死身似乎知道她在看什麼,抬手摸了摸耳後。
「她以後會用鑰匙傷我。」
「什麼時候?」
「開門以後。」
小滿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一具尚未出去的死身,身上卻帶著未來才會出現的傷。
這地方已經不滿足於改死人,開始替活人安排後事了。
半身朱翊鈞走到門邊。
他胸前嵌著的紙頁翻得越來越快。隨著銅鑰匙貼近鎖孔,紙上混亂的墨跡逐漸聚攏。
朱。
翊。
鈞。
門縫透進一絲光,最後那個「鈞」字便完整一筆。
「開門。」他說。
小滿瞥他一眼:「急什麼,趕著投胎?」
「門後有被母冊撕走的帝名頁。」
「所以門外是顧清漪,還是你的名字?」
朱翊鈞沒有回答。
胸口的紙替他答了。
紙頁深處,一角暗黃殘片正與門外呼應。每一次門板震動,殘片便向外凸起半寸。
真正的帝王名頁,就在門後。
「問她們。」朱翊鈞道,「只有真人知道的事。」
小滿對著門外開口:「你第一次見我時,我手裡拿著什麼?」
「一根染血的針。」
門內的死身同時回答。
小滿又問:「青燈滅前,你說了什麼?」
「死人怕的不是黑,是沒人記得。」
兩道聲音再度重合。
連停頓都一樣。
死身抬起嘴角。
門外的顧清漪卻沉聲道:「別再問了。它知道我知道的一切。」
小滿也得出了答案。
母冊從她腦中扯走的記憶,沒有隻給牆裡那個嬰兒。那些東西被分進了所有相關死頁。
眼下比口供,純屬兩個賊拿同一份贓物對帳。
「記憶會騙人,血不會。」
小滿把刀從掌間划過,血塗上宮門中央。
門板上的朱漆迅速脫落,露出兩塊灰白木心。
「一人一邊。」她說,「按手。」
死身沒有動。
門外的顧清漪先劃破掌心,將血按在門外。
血跡滲過木紋,在小滿面前拼出五個字。
守頁人繼。
死身看見那行字,臉上的笑淡了。
小滿抬刀指向她:「輪到你。」
「我的血會放我出去。」
「你不按,我現在就送你出去。」小滿刀尖下移,「從牆洞出去,分成八塊。」
死身伸出手。
指甲切開掌心。
血碰到門板的剎那,一團黑氣沿著木紋爬開,組成另一行字。
候死第二人。
兩個顧清漪都是真的。
一個是活人。
一個是母冊提前寫好的死頁。
只要死頁穿過這扇門,它便會成為已經死去又重新活過來的顧清漪。門外那一個,則會被擠進冊中,接過宋濤留下的位置。
「它不是來冒充你的。」小滿對門外說。
「它是你被寫好的死法。」
死身掌心貼著門,身體開始顫抖。
「別開門。」
它嘴裡說著這句話,五指卻扣住門閂,緩緩往上提。
骨骼控制身體。
殘留其中的意識,則在阻止自己。
就在此時,門檻旁的斷手彈起。
五指猛然扣住顧清漪手腕!
門外響起一聲悶哼。
斷手拖著她撲向鎖孔,銅鑰匙不受控制地插了進去。
咔。
鎖芯自行轉動。
整座承乾宮同時傳來吸氣聲。
磚縫、樑柱、地下,每個藏有名字的地方都在換氣。數不清的死人憋了太久,只等這一扇門開啟。
「小滿!」顧清漪喝道。
小滿已經抓起黑冊。
她將冊子橫塞進門縫,刀鋒朝下,一刀貫穿封皮,釘進門檻。
門板撞上黑冊,停住。
地下瞬間爆出哭嚎。
一頁受損,滿宮名字一同受刑。
黑線從小滿手臂的傷口中竄出,絞住肩頸。她腦中有關顧清漪的畫面接連崩散。
青燈旁的人。
遞來的藥。
門外接血的手。
最後只剩一個模糊背影。
小滿咬住舌尖,血腥味壓住空白。
不能忘。
至少在殺錯人之前不能忘。
死身突然撲來。
它右手抓向小滿咽喉,左手卻死死扣住右腕。
「殺了你……」
「別讓我出去!」
兩句話從同一張嘴裡擠出。
小滿側身避開,刀還釘在黑冊上。她抬肘砸向死身耳後,那道舊傷當場裂開。
鮮血流出。
傷口深處露出一小塊銅鏽。
未來的鑰匙,早已傷過這張未來的臉。
「原來你也不想活。」小滿說。
死身眼裡滲出淚。
「我不想用她的死活。」
話音未落,半身朱翊鈞從側面抓住刀柄。
他猛地拔刀。
黑冊失去支撐,門縫驟然擴大。
「朱翊鈞!」
小滿一腳踹向他膝彎。
朱翊鈞硬受這一腳,身體跪下,手卻將刀遠遠拋開。
「顧清漪必須死。」
「守頁人的位置空出來,母冊才能繼續校正朱常漵。」
他胸前紙頁全部翻開。
朱常漵三個字壓在朱翊鈞之下,二者之間只差一道血線。
「為了一個你不記得的兒子?」小滿問。
朱翊鈞按住地面,慢慢起身。
「正因為朕不記得,他才更該回來。」
門外,顧清漪已被斷手壓到鎖前。
鑰匙還在轉。
她忽然鬆開抵抗,反手握住鑰匙末端,朝宋濤的食指砸下。
一下。
指骨斷裂。
斷指落地。
那截手指沒有血肉,觸地便捲成一塊人皮。銅鑰匙上尚未顯露的後半句,在人皮內側浮了出來。
顧清漪看清刻字,立刻念道:
「校名人死,守頁人繼。」
「死頁出門,活人無面。」
小滿抬頭。
宮門已經被推開一線。
門內死身的臉迅速有了血色。耳後的傷開始結痂,冰冷胸口傳出第一聲心跳。
咚。
門外,顧清漪的鼻樑卻向下塌去。
隨後是嘴唇。
眼窩。
她的五官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平。血從原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流下,越流越多。
她沒有叫。
也沒有後退。
無臉的顧清漪掙開斷手,將染血的手伸進門縫。
食指落在青磚上。
一筆。
又一筆。
她摸索著寫下五個字。
殺了有臉的我。
小滿盯著那隻手。
她已經想不起顧清漪的眉眼。
可她認得這行字。
每一筆都在催她動刀。
身後傳來腳步聲。
獲得心跳的「顧清漪」站了起來。她的眼神不再混亂,臉上的最後一塊死斑也隨之消退。
她望著小滿,聲音溫柔得陌生。
「小滿。」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