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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龍蛻餘燼】

2026-09-10 00:38:52 作者: 一縷晨陽

  「小滿!」

  宋濤衝進殿內,一把托住她的後背。

  小滿身上的黑布已經濕透。右臂從肩頭垂下,肘骨錯開,手掌卻還攥著鐵鏈。她胸口起伏很快,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水聲。黑色機油沿著脖頸往下流,鑽進傷口,血色立刻變得發烏。

  宋濤摸了一下她的頸側。

  脈搏亂得像斷線的鼓點。

  「毒煞入血了。」

  他撕下半截衣擺,咬住布條,先勒住她右肩,再用膝蓋壓住小滿的背脊。

  小滿沒有掙扎。

  宋濤抓住她錯位的手臂,猛地一扯。

  「喀!」

  骨頭歸位。

  

  小滿身體一震,額角撞在他肩上。沒有慘叫,只有喉嚨里擠出的一聲悶響。

  宋濤接著將她的手腕反折,用布帶纏死,隨後從腰囊里取出一枚藥丸,塞進她齒間。

  「咽下去。不是解毒藥,只能壓住血行。你要是現在死,我還得背著你逃,太沉。」

  小滿盯著他。

  宋濤頓了頓,補了一句:「所以別死,省我力氣。」

  她的手指動了。

  那隻沾滿黑血的左手,緩緩伸進地面積水,在泥水中劃出三道交錯的短線。她停了一下,又寫下四個字。

  屍活。

  誘餌。

  宋濤看見那四個字,神情沉了下去。

  假小滿胸中的銅管,竟然不是顧清漪當場留下的聲音。

  那聲呼救,早在數日前就被人灌進了機關。

  有人故意讓他們聽見。

  有人算準了暗衛會追進承乾宮。

  宋濤抬眼,看向倒在鐵鏈旁的枯屍。

  「你先喘氣。」他說,「剩下的帳,我來問。」

  他拔出繡春刀,踩過滿地碎木,慢慢走到那具龍袍屍體旁。

  刀尖挑開衣襟。

  第一層,是腐爛的黃綢。

  第二層,是浸過藥水的黑布。

  宋濤將刀刃送進縫隙,向下一划。

  龍袍裂開。

  枯瘦胸膛暴露在雨水與火星之間。胸骨上方有一塊焦黑烙印,左側刻著「工部匠籍」,右側刻著「內官監役」。

  烙印邊緣還留著舊疤。

  宋濤伸手按住屍體下頜,向上一抬。

  沒有喉結。

  他又摸了摸耳後,摸到一條細密的縫線。

  龍袍里的人不是皇帝。

  是閹人。

  而且是被人剝了皮、削了骨、做成「先帝」的閹人替身。

  「呵……」

  枯屍忽然笑了。

  僅剩的獨眼睜開,眼白被血絲占滿。

  「宋千戶,查得不錯。」

  宋濤刀尖壓住他的喉嚨。

  「真正的先帝在哪?」

  替身喘了幾口氣,嘴角扯開。

  「你們這些錦衣衛,還是只會問這一句。抓到人,問皇帝在哪;抓不到人,就問誰是皇帝。幾十年過去,腦子沒長,刀倒是快了。」

  宋濤手腕一沉,刀鋒割破皮肉。

  「再廢一句話,我讓你用牙說。」

  替身沒有害怕,反而盯著他的飛魚服。

  「顧清漪的聲音,是三日前錄下的。她那晚根本沒進承乾宮。」

  宋濤眼底一冷。

  「她在哪?」



  替身笑聲沙啞。

  「她只是第一把鑰匙。你們今晚毀掉的,不過是廢棄的百子架。真正的東西,早已送出宮了。」

  「送去哪?」

  替身閉上眼,嘴裡吐出幾個字。

  「龍蛻……」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下,宮門外突然亮起火把。

  一道,兩道,十道。

  火光從長街兩頭同時壓來,照出雨幕里密密麻麻的人影。鐵靴踩入積水,聲音整齊得不像巡夜,更像一面正在推進的鐵牆。

  「北鎮撫司辦差!」

  「東廠黑檔頭奉敕封宮!」

  「承乾宮內,逆賊宋濤勾結妖女,擅闖禁苑,毀壞先朝禁殿,弒殺宿老!」

  「奉旨——格殺勿論!」

  喊聲傳入大殿。

  宋濤側頭,看見雨幕中那面熟悉的飛魚旗。

  旗下一人翻身下馬。

  四十出頭,面白無須,腰懸北鎮撫司腰牌。

  是他親手提拔的副千戶,魏沉舟。

  魏沉舟隔著雨幕望來,手裡捧著一卷明黃敕書。

  「宋濤,放下兵刃,交出妖女與先帝遺骸。本官念你往日功勞,留你一具全屍。」

  宋濤看了看他,又看向那捲敕書。

  「聖旨給我看看。」

  魏沉舟笑了。

  「你配嗎?」

  「那就是假的。」

  宋濤轉身,一腳踢翻旁邊的殘木,將小滿拖到斷柱後方,又把替身拽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

  小滿靠在石柱上,氣息微弱。

  宋濤抬手壓住她肩側傷口。

  「真聖旨不會寫『妖女』。內廷稱人,先寫籍貫,再寫罪名。只有急著滅口的人,才會把所有罪名一鍋端。」

  話音剛落,殿外機括齊響。

  下一瞬,黑壓壓的箭矢貫入大殿。

  「嗖嗖嗖——」

  破甲重箭撞碎門框,穿透殘屏,釘入地磚。箭頭泛著藍黑色,帶著濃烈腥氣。數十支箭擦過宋濤肩頭,將他身後的木柱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魏沉舟根本沒打算抓活口。

  他要的是一座被箭雨釘死的承乾宮。

  「宋濤!」魏沉舟高聲道,「你現在交出兵器,還能算畏罪自首!」

  宋濤抬手拔出一根插在地上的重箭,掂了掂。

  「你這話說得不對。」

  「哪裡不對?」

  「你不是來辦差的。」

  宋濤看著雨幕中的副千戶。

  「你是來給屍體蓋棺的。」

  魏沉舟臉上的笑意消失。

  「放箭!」

  第二輪箭雨壓下。

  宋濤抓起一塊破裂的紫檀木盾在身前,右腳踢起地上的斷鏈。箭矢撞在木盾上,震得他手臂發麻。小滿忽然撐起身體,伸手摸向旁邊一根垂落的銅索。

  那根銅索埋在碎石里,只剩半截。

  她咬住繩頭,單手猛拉。

  「咔。」

  暗室深處傳出一聲悶響。

  宋濤抬頭。

  殘存的桐油槽被鐵鉤翻開,油液順著磚縫流出,淌到殿門兩側。

  小滿拽過一截燃著的木樑。

  火星落下。

  轟!

  兩道火牆沿著地面竄起,瞬間封住門檻。沖在最前面的黑檔頭猝不及防,衣甲被火舌舔中,慘叫著滾入泥水。

  後方的人馬頓時亂了。

  「就是現在。」

  宋濤提刀衝出殘柱。

  一名黑檔頭剛越過火線,狹刀還未抬起,宋濤已經貼到他身前。繡春刀從肋下切入,刀尖穿背而出。

  他抽刀,反手格開第二人的刺擊。

  第三人從側面撲來。

  宋濤低頭,任短刃擦過髮髻,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向下一折。骨裂聲響起,他奪過狹刀,送進那人眼窩。

  第四人剛踏進殿門,宋濤已經抬腿踹中其胸口。

  那人撞上燃燒的屏風,火焰順著濕透的黑衣竄起。


  「他只有一個人!」

  「圍住他!」

  「別靠近火!」

  喊聲混成一團。

  宋濤踩著碎木前進,刀鋒每次落下都不空回。殿內很快多了幾具屍體,火光照著飛魚服上的血,分不清是誰的。

  魏沉舟握緊刀柄。

  他沒有想到,承乾宮已經塌成這樣,宋濤還站得住。

  更沒有想到,那個被他判定為殘廢的死士,竟然還能點燃暗槽。

  「先殺那女人!」

  魏沉舟抬手指向小滿。

  兩名黑檔頭繞過火牆,直撲石柱。

  宋濤轉身回救。

  就在這一刻,地上的替身忽然動了。

  他用指甲摳向腹部舊疤。

  一下。

  又一下。

  腐黑的皮肉被硬生生撕開,裡面露出一圈粗糙縫線。

  宋濤回頭,瞳孔驟縮。

  「按住他!」

  可替身已經扯斷了第一根線。

  一股濃重的腥氣從傷口裡冒出。

  那裡面沒有內臟蠕動的聲音,只有金屬碰撞聲。

  「宋濤……」

  替身笑著,將五根手指深深插進腹腔。

  「你不是想知道,真正的先帝去了哪裡嗎?」

  他猛地一扯。

  縫線崩斷。

  腹腔之中,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銅匣露了出來。銅匣表面刻著九條盤龍,龍口全部朝向匣心,中央嵌著一片已經乾涸的暗紅鱗片。

  替身獨眼暴睜,手指扣住銅匣機關。

  「打開它,你就會看見——」

  「你們宋家三十年前,為什麼滿門被滅。」

  咔噠。

  銅匣自行彈開。

  裡面傳出一道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宋濤,別來無恙。」

  不是替身。

  也不是顧清漪。

  那是三十年前,已經死在抄家夜裡的——宋家老爺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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