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落下。
宋濤一腳踩住門縫,繡春刀已經釘進木箱。箱板被刀鋒劈開,裡面的紙頁撒了一地。
持箱人只留下半截袖口。
那人拖著剩下的木箱,沿石階盡頭狂奔。血水從他腳下淌開,染黑了青磚。
宋濤俯身,從門縫下摸出三張舊紙。
第一張是宮女名冊。
第二張寫著宋家抄家案。
第三張只有短短一行。
姓名:顧清漪。
籍貫:永寧坊,丁字十七戶。
原籍一欄,被硃砂抹去。
宋濤掃了一眼,將三張紙塞進懷中。
石壁里傳出一陣悶響。
咔。
咔咔。
牆面上的銅嘴同時張開,白煙從孔洞中噴出。燈油味迅速鑽進鼻腔,越來越重。
宋濤抬頭。
這地方不是庫房。
承乾宮、乾清宮、太和殿,幾處宮殿的地底都埋著銅管。那些文書可以從一處送進,從另一處取出。鐵門一旦全部閉合,庫內便沒有活路。
他轉身就走。
身後,石階上的鐵門又降下一層。
魏沉舟要把他封死在裡面。
宋濤沒有回頭,順著木箱拖痕衝進庫房。兩側高架布滿竹筒和鐵匣,架上貼著年份。
甲申三年。
甲申四年。
乙丑元年。
三十年前的舊檔被分成三堆,最左邊是皇室名冊,中間是宋家案卷,最右邊卻全是顧清漪的記錄。
她入宮之前的行蹤。
她出宮之後的行蹤。
甚至還有她十六歲那年在江南染過一場病的藥方。
宋濤抽出最上面一卷,指腹碰到紙邊,停住了。
紙張發黃,邊緣起脆。
硃砂卻太新。
印泥壓進紙紋,顏色沒有褪,墨線也沒有散。這些檔案有人剛剛重製過。
有人想讓他看見「顧清漪是皇嗣」。
宋濤拆開第二卷。
裡面的供詞整齊得過分,字跡一模一樣。三百頁紙,像由同一隻手在同一天寫成。
宋家每個人的口供,都沒有自己的語氣。
這是假的。
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頭頂忽然傳來小滿的敲擊聲。
當。
噹噹。
三短,兩長。
宋濤停下。
火油。
不是灌水。
他抬眼看向通風孔。黑色油線已經從磚縫裡滲進來,貼著地面緩慢鋪開。
小滿在提醒他,魏沉舟不是要逼他出來。
魏沉舟要燒庫。
只要紙檔燒乾淨,皇帝是誰,顧清漪是誰,宋家當年為何覆滅,就再也沒有人能說清。
宋濤扯下架上的麻布,浸入旁邊的水缸,纏在口鼻上。
門外傳來魏沉舟的聲音。
「宋濤,三張紙夠你活一晚。」
宋濤沒有應。
「把銅匣和檔案交出來,我讓人開門。」
「你若真想開門,灌進來的就不會是火油。」
外面安靜了一瞬。
魏沉舟笑了。
「你父親當年也很會猜。」
宋濤抓起一卷案檔,朝門口走了幾步。
「他猜對過什麼?」
「猜對了有人要換皇子,猜錯了自己能守住秘密。」
宋濤隔著鐵門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想像魏沉舟抬手整衣的動作。那個人做事向來穩,殺人時也穩。只要局面還在掌中,他連呼吸都不會亂。
可這次,火油來得太快。
魏沉舟急了。
宋濤拆開第三卷檔案,扯出一張空白紙,將硃砂印泥擦在紙上。
「魏沉舟。」
「說。」
「你知道宋家舊宅為什麼叫丁字十七戶嗎?」
外面沒有回答。
宋濤從懷中取出那塊燒黑的鐵牌。
「因為那不是門牌。」
他將鐵牌貼在燈火下,摺痕中露出細小的銀線。銀線組成半枚宮印,印文只剩下一個「乳」字。
「這是內廷乳母宅的驗契牌。丁字十七戶,三十年前住的不是宋家。」
門外鐵靴挪了一步。
宋濤繼續道:「你們把乳母的宅契換成宋家,再把宋家副本寫成逆黨證據。燒掉宋家,是為了把乳母一脈從名冊里抹掉。」
魏沉舟終於開口:「你手裡只有一塊廢牌。」
「所以我還要找地契。」
話音落下,西牆後傳來一聲輕響。
宋濤側身。
那面磚牆中間,有一道新裂口。裂口下方拖著血痕,直通一排倒塌的木架。
他拔刀挑開碎磚。
牆後露出一道窄門。
門邊掛著半枚銅扣。
銅扣被刀削斷,邊緣還粘著血。正面刻著一個「顧」字。
宋濤將銅扣撿起。
銅扣內側刻著兩道淺槽,和此前銅管上的缺口相同。
顧清漪的人來過。
持箱人不是在逃。
他在找人。
宋濤伸手推門。
鐵柵從屋頂落下。
轟的一聲,前後兩道柵欄同時砸地,將窄門和庫房截成三段。銅管里噴出的煙氣更濃,油腥味已經壓過了舊紙味。
宋濤抬刀劈向鐵柵。
刀刃崩開一個缺口。
鐵柵紋絲不動。
銅管里傳出蒼老聲音。
「別追箱子。」
宋濤抬頭:「你是誰?」
「箱子裡,只有他們讓你看見的東西。」
「那你讓我看什麼?」
「看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頁。」
宋濤握刀的手停住。
銅管中沉默片刻,傳來一句話。
「濤兒,灶底第三塊磚,別動。」
宋濤的眼神變了。
那是宋家舊宅廚房裡的話。
他七歲那年偷吃祭祖用的糖糕,父親沒有責罵,只蹲在灶台旁告訴他,第三塊磚下埋著祖傳的銀票。後來抄家前一夜,父親親手拆下門牌,低聲說過同一句話。
那一夜,只有父子二人知道。
銅管另一端的人,不是在模仿聲音。
宋濤盯著黑洞洞的管口。
「我父親死了。」
「你親眼看見的屍體,燒成灰了嗎?」
「北鎮撫司驗過屍。」
「驗屍的人,和換籍的人,是一批。」
外面突然傳來火摺子落地的聲音。
火油燃了。
火線貼著鐵門向兩側蔓延,轉眼吞過門檻。熱浪撞入庫房,架上的紙卷開始捲曲。
小滿在門外急促敲擊。
當!當!當!
宋濤沒有再問。
他將紫檀殘盾橫在鐵柵下,盾面抵住兩根鐵條。左肩的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手臂滴落。
鐵柵向下壓。
殘盾發出木裂聲。
宋濤雙腿沉入磚縫,肩背頂住盾柄,硬生生把鐵柵托起半尺。
外面的黑檔頭聽見動靜,有人驚道:「他還沒死?」
魏沉舟冷聲:「加油。」
火勢猛地拔高。
宋濤咬住刀柄,騰出右手,將三張檔案塞進衣襟,又把鐵牌壓在最裡層。
他可以空手逃。
但不能讓這些紙留在火里。
殘盾再裂一聲。
鐵柵被頂出一道能容人鑽過的縫隙。
宋濤側身擠入牆後窄道。衣擺被鐵條劃開,肩頭傷口撞上磚壁,血立刻湧出。
身後的火光迅速封住出口。
銅管里的老人喊道:「往下!丁字十七戶的地契在最裡面!」
宋濤回頭:「那不是宋家舊宅?」
「不是。」
「是誰的?」
老人沒有回答。
窄道盡頭傳來拖行聲。
宋濤提刀追去。
血跡斷斷續續,經過三道拐角,最後停在一間方丈大的暗室前。門沒有鎖,裡面也沒有人。
只有一張供詞放在石桌上。
墨跡未乾。
宋濤走近,先看落款。
宋氏,宋承禮。
他的父親。
日期:大周景和三十七年,今日。
宋濤沒有伸手。
三十年前,宋承禮死在詔獄。
今日,他卻寫下了供詞。
紙上只有一段話。
「罪臣宋承禮,供認當年調換皇嗣之人,並非內廷總管,也非先帝。」
「真正下令者,姓宋。」
宋濤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
那裡的墨跡尚未凝固。
「我兒宋濤,若見此書,切莫相信顧清漪。」
暗室頂部忽然響起機括轉動聲。
石桌下方裂開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按住了那張供詞。
一個沙啞的聲音貼著宋濤耳側響起。
「你終於來了。」
那隻手翻過供詞背面。
背面沒有字。
只有一枚鮮紅的指印。
指印旁邊,寫著兩個剛剛添上的名字。
宋濤。
顧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