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跑回宋宅,天邊剛泛白。
藥爐還溫著。藥碗洗淨,倒扣在架子上。周伯住的廂房門開著,屋裡乾淨得反常。床板掀過,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牆上連一枚釘子孔都用灰泥補過,抹平了,刷了色。二十年的生活痕跡,一夜之間抹得乾乾淨淨。
像這個人從來沒住過這裡。
宋濤站在門口沒動。他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人走,可以走得快。一個人走,走得這麼幹淨,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今天。也許準備好了不止一年。
只有帳房桌上留著一樣東西。
那管禿筆。筆帽合好,端端正正壓著一張空白宣紙。
宋母追進來的時候,看見禿筆,手抖了一下。
「筆帽合著壓白紙,」她說,「是帳房行里傳了上百年的規矩。帳清了,人不欠。最後一頁白紙,留給接帳的人寫。」
「他不是逃了。」宋母把筆拿起來,又放下,「他是交帳。」
宋濤沒接話。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交帳給誰?帳冊在他自己懷裡。周伯交的不是帳,是位子。
顧清漪蹲在院裡驗那封撕角的信。焦邊是新燙的,火候出自藥爐。讀信的人不慌不忙,讀完,撕角,燎邊,前後不過一刻鐘。
「左手,沒錯。」她說。
她站起來,沒把話說完。
「全場慣用左手的有三個人。為什麼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周伯?」
宋濤皺眉。「另外兩個是誰。」
「一個是山下火併里失蹤的清道人。」顧清漪頓了頓,看了宋母一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宋濤逼她。「說。」
宋母替她說了。
「你爹沒死。」
院子裡安靜下來。藥爐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沒人去提。
「二十年前那場病故,是那隻手安排的脫身。」宋母說得很平,平得像念帳本,「他這些年沒離開京城。就在那隻手身邊,替它看著帳。周伯是他引進門的,同時是那隻手的眼線。一身伺兩主,誰都不敢動他。」
「藥呢。」宋濤問。
「你爹托周伯抓的。他真病了。病在肺上,熬不過這個冬天。」
宋濤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偷看過那張藥方。明面上治手抖,裡面卻夾著一味壓咳嗽的藥——治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手抖的從來不是宋母。
是執筆的周伯自己。哨首說最近三年字里多了別人的筆鋒。不是換了人。是周伯的手撐不住了,宋父在旁邊扶著他的手腕,一筆一筆替他續著力氣。
兩個人,四隻手,寫一個「濤兒」。
宋濤胃裡發緊。他想起藥碗沿上那四個字。蘸著藥渣寫的。那時候周伯的手,寫得穩嗎。
宋母已經翻開了帳冊最後一頁。
「未封的那一筆,」她說,「生辰就在三日之後。」
宋濤湊過去。看清名字的那一下,血往腳底沉。
不是他。不是皇后。
顧氏。
顧清漪站在兩步外,本來在看院門的方向,防著有人來。她的視線落到帳頁上,就沒再挪開。
她追了半輩子的那隻手。冊子攤開,自己的名字在隊尾,等著被人一筆封掉。
她娘臨終前反反覆覆說別進京。她一直當是老人糊塗。
她娘知道自己替誰頂過罪,欠過帳。知道女兒的名字早寫進了隊裡,排在二十年後,等著「死」。
「三年前的焦信,」顧清漪開口,嗓子有點啞,「我娘收到的那些,也是這本帳的副本,對不對。」
沒人答她。不用答。
晌午之前,皇后到了。不帶儀仗,一個人堵在宋宅門口。
「三十年的扁方。」她說,「本宮要一個答案。」
宋母盯著她看了很久。看她的眉眼,看她站立的姿勢,看得很慢。
「空棺里那支扁方,是掌事女官親手放進去的。」她終於鬆口,「那位女官還活著。就在京城。人人都見過她。只是沒人認得她。」
皇后往前逼了半步。「什麼特徵。」
「左手執筆。落腳極輕。」宋母說,「常年穿一雙不合腳的舊布鞋。」
宋濤和顧清漪同時變了臉色。
宋濤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管那個人叫了十多年周伯。周伯熬藥,左手。周伯走路沒聲,他一直以為那是帳房先生的規矩。周伯那雙布鞋,鞋幫磨破了自己補,從來沒合過腳——他小時候還笑過,問周伯怎麼不買雙新的。
周伯說,舊鞋認腳。
顧清漪在旁邊把三樣東西對上了。左手的撕口。輕得聽不見的落腳。練過內家功夫的泥印。
不是記憶里某個宮裡的人。
二十年的帳房先生,是女扮男裝。周伯,就是先帝的掌事女官。就是記了整本帳的那隻手。
「她一直在你家裡。」皇后看向宋母,「記著你們全家的命,熬著藥,看著你們一家四口平平安安活到今天。」
「她替先帝記了一輩子殺人的帳。」宋母說,「最後二十年,她在替死人記活人的帳。」
皇后當場要認母。宋母卻搖頭,把帳冊翻到二十年前的三筆假死。
「三個女人出宮。兩個畫了押。」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唯獨你生母那一筆,沒有押。」
皇后湊近看。那一行是空的。
記了全本帳的人,只有自己那一行,從頭到尾沒入帳。她不是被救的,也不是頂罪的。她的「死」,是她自己抹掉的。
為什麼。沒人知道。
皇后站在那頁空白前,站了很久。她這輩子頭一回,被一張白紙堵得說不出話。
「本宮會找到她。」最後只留了這一句,走了。
傍晚,哨首帶清道人殘部圍了宋宅。
「帳冊。」
「不給。」宋濤站在門口。
對峙到最僵的時候,宋濤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最後一頁撕了下來,就著藥爐燒了。
「三日後該封的那一筆,永遠封不上了。」他看著火苗,火苗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誰的帳,誰來當面算。」
哨首盯著那頁紙燒完。圍在後面的清道人里,有人攥著刀沒放。宋濤心裡其實沒底,這一把賭的是那支哨的規矩,賭哨首二十年不肯爛在自己肚子裡那口氣。
賭贏了。哨首收刀。
「三日後。亂葬崗。」他說,「我到場。」
夜裡,城南藥鋪掌柜遞來一封信。周伯留下的。信上只有兩行:
三日後,宋父墳前。他帶「老爺」來。兩本帳,一次清。
落款是那筆宋濤臨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認得的小楷。
濤兒,磨墨。
顧清漪看完信,半天沒說話。她看宋濤的眼神變了。這小子懷裡揣著的不是帳冊,是兩撥人的人命,而他站著,腿都沒軟。她原以為宋家靠的是那隻手護著。現在她不這麼認為了。
三日後,天沒亮。
宋濤提前趕到墳前。他想先堵住周伯。磨墨這件事,可以他來磨,話得他先問。
墳頭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不緊不慢地研著墨。硯台冒著熱氣。
宋濤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那背影不對。肩不對,個頭不對,那雙搭在硯台邊上的手,更不對。
那人沒回頭。開口時,聲音又陌生,又耳熟。
「你爹教你的第一個字,是橫。」
研墨的手沒停。
「還記得當年,是誰按著你的手腕,教你懸肘的嗎?」
宋濤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按著他手腕教懸肘的那個人,墳里躺著。周伯只在旁邊看過。
來的人,不是周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