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到了山腳。
掌柜的臉先變的。這個時辰,官道上不該有馬。他一腳踢滅火堆,火星子濺了一地。
周伯沒動。他坐在原地,翻開帳冊最後一頁。
「來的不是官差。」
「你怎麼知道?」
「官差的馬,過山腳浮橋要換馬蹄鐵。今夜浮橋沒人修。」周伯指了指耳朵,「馬蹄聲是連著的。沒換鐵。」
掌柜的罵了一句,又不知道該罵誰。
七騎上山。火把照下來,為首那人翻身下馬,一瘸一拐。
宋濤認出他了。藥鋪那晚,他救過的跛腳藥童。
滿場沒人說話。只有顧清漪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人的靴底。烙印。死士營的編號。比哨首那批還早三年。
哨首的臉白了。他這批人是老資格,老資格上面還有人,他不知道。
藥童開口,第一句話不看別人,衝著掌柜。
「師父,你的火油,二十年前就是我運上山的。」
掌柜的站著沒動。
他押了二十年船。船是他自己挑的,火油是他自己存的,連上山這條道都是他自己踩了三年的點。現在有人告訴他,每一步都是別人替他走好的。
他押的不是船。是別人放在他那兒的船。
「你背後是誰。」掌柜問。
藥童伸手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又指了指他懷裡那頁官帳。
「我背後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頁帳,是假的。」
滿場炸了。
皇后當場重驗。封皮印對筆跡,筆跡對掌紋,三樣併到一處,都對。
「對,是都對。」藥童笑了,「因為那頁是照真帳一筆一筆摹出來的。摹它的人,」
他看向棺材。
「就是大師兄。」
所有的眼睛轉向宋父。
宋父從棺材裡坐直,撣了撣衣襟上的土。
「我摹那頁,是老三的主意。」他說,「真帳那頁,二十年前,就已經進京了。」
老帳頭臉色變了。這是他今晚頭一回真正變臉色。他幾步衝到棺材前。
「真帳在哪。」
宋父伸出三根手指。
「二十年前進京的帳,拆成了三份。一份在我肚子裡。你們今晚折騰一宿,就是來挖我這句話的,我看見了。」
他收回一根手指,看向宋濤。
「一份,在他娘的陪嫁里。他娘到死都不知道,嫁妝箱子的夾層,是我封的。」
宋濤站在原地沒動。
他想起來了。他娘臨終那幾天,別的什麼都不攥,就攥著一隻樟木箱。他請郎中,請尼姑,請了三撥人,他娘的手都掰不開。
他當時以為那是念舊。
念舊。他娘攥著一箱子真帳,攥到咽氣。
「大師兄。」周伯開口了。老人的聲音有點發顫,「還有第三份。」
宋父笑了。這是他躺進棺材之後頭一回笑,笑得倒像是個活人了,像個師弟。
「第三份,在二師兄你背上。你那本帳冊的帳皮,是雙層。」
滿山的眼睛齊齊看向周伯的背。
周伯沒問為什麼。他卸下帳冊,當眾撕帳皮。撕了三層紙,夾層里掉出來一樣東西。
不是紙。
是一枚銅印。拇指大,印文四個字。
苦主之欄。
周伯捏著那枚印,半天沒說話。他背了二十年的帳,帳皮底下貼著後背背了二十年,背的是這個。
「執手人的規矩,落名即入帳。」宋父說,「但有一條例外。持此印者,可把帳上任何名字,從涉案挪進苦主。這是師門最後一件東西。也是老三偷了二十年,唯一沒偷到的東西。」
掌柜的刀又撿起來了。
這回對準的不是宋父,不是老帳頭,是藥童。他要的不是帳。有印,顧清漪的娘就能落名;有印,京里那位扳倒之前,先死一批人。
藥童不躲。他反而解開衣領。
胸口一道舊疤,翻著白肉。
「砍之前想想。二十年前庫房開鎖的,除了老帳頭,還有一個給你遞鑰匙的。那晚你要抓內鬼,是我替你頂了罪。你砍了我三刀。」
掌柜的刀僵在半空。
他想起來了。那個夜裡確實有個孩子跪在他面前認罪,十四五歲,跪得筆直。他沒殺,只是逐出藥鋪,打斷了腿。
打斷腿那一刀,是他自己砍的。
他的手第一次抖了。
老帳頭在旁邊輕輕補了一句:「三師弟偷帳那天,把師門最小的徒弟也帶走了。你現在明白,他為什麼甘心給你抬二十年火油了。」
「他等的不是帳。是把你養肥了,再殺。」
掌柜的沒接話。他握刀的手換了個姿勢,又換回去。二十年的火油,二十年的船,最後連殺他的人都排好了隊。
顧清漪這時候動了一下。
她沒去搶印,也沒催宋濤落名。她走到藥童面前,問了一個滿場沒人問的問題。
「我娘的死,你知不知情。」
藥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揉得稀爛,又展平,摺痕都斷了。
一張藥方。
顧清漪低頭看。上面開的不是藥。是她娘的筆跡,一行字。
若我死,印歸清漪。
她的眼淚掉在紙上。她沒擦。
「三師弟算盡了一切。」藥童說,「只漏算了一件事。你娘不是被送去堵嘴的。她是自己走進京的。她進京前把印交給了我,條件只有一個。」
他看著顧清漪。
「等她女兒自己來拿。」
顧清漪接過銅印。掌心是熱的。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人,提前二十年把三方人的局拆了。
皇后在旁邊看得分明。她湊到宋濤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現在落名,是入帳。讓她持印落名,是正名。」她頓了頓,「執手人的第一筆,從來不該由男人來寫。」
宋濤捏著筆,想了想他爹,想了想他娘的樟木箱,想了想山下還沒亮的天。
他把筆遞了過去。
顧清漪提筆蘸墨。在執手人一行的空欄處,一筆一划,寫下三個字。顧清漪。
調轉筆鋒。官帳涉案欄里,柳氏兩個字劃掉。銅印蘸了印泥,落下去。
苦主。
墨跡未乾,山道上馬蹄聲又響了。
這次不止七騎。是漫山遍野。
藥童側耳聽了兩息,臉色變了。
「京里那位的人到了。他手裡的東西,比你所有的帳都硬。」
宋父躺回棺材,合眼之前說了最後一句:「那硬東西,二十年前就該到了。他現在才來,說明……」
他沒說完。
掌柜的替他說完:「說明他也怕。怕了二十年。」
火把從山腳一路亮到半山,一條線,往上燒。
周伯把撕下來的帳皮殘角塞進宋濤手裡,壓低聲音。
「跑是不用跑了,跑不掉的。但火把燒到山頂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做。」
「什麼事。」
周伯看向皇后。
「把京里那位官居幾品,現在,當著官軍的面,念出來。」
宋濤一愣:「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那一頁官帳的落款處,還有一個被墨點蓋住的副署名。」周伯說,「名字只有三個人認得。」
他環視了一圈滿山的死士。
「其中一個,現在就站在他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