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的人都在看宋濤。他沒接這個名字。
他先問了一句:「你說口訣在你嘴裡。可你拓了二十年封印,拓不像。師父憑什麼把合帳的法子,留給一個看不懂的人?」
老侍郎的笑停在臉上。停了半分,很短,可宋濤看見了。
宋濤把話挑明:「你今晚上山,不是來找第四個人。你是知道自己合不了帳,來找個人替你合。」
火把燒著。沒人說話。
宋濤走向皇后。他沒看她的臉,只看攤開的內帳最後一頁。他蹲下去,就著火把的斜光,看了很久。
久到掌柜的都換了只腳站。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全場沒人想到的話。
「這枚手印,是反的。」
老侍郎轉過頭。「什麼意思?」
「透印。」宋濤沒抬頭,「二十年前按印的人,紙墊在手背上,隔著紙按下來的。真手印不在這一頁。在下一頁的背面。」
他站起來,看著皇后。「你今夜把手按上去能嚴絲合縫,不是因為你就是當年那個人。是因為你早知道紙背後有印。」
滿場炸了。死士堆里有人往前擠,被周伯一個眼神壓回去。
老侍郎反撲得很快:「紙背面誰都會翻。空口無憑。」
「那就驗。」宋濤說,「墨方遇水分色。二十年的陳墨和今夜的新墨,是兩種顏色。這套墨方是你師父傳你的。原是留著驗帳的。今夜先驗人。」
老侍郎的臉變了。
宋濤在心裡過了一遍。這老頭二十年的手藝,今夜成了殺他自己的刀。
皇后沉默很久。久到火把爆了兩回火星。她把冊子遞了出去,一句話沒說。
啞巴取來河水。宋濤指腹蘸水,掃過紙背。
水痕散開。紙背上浮出一枚印。極淡,比正面那枚舊。指根處一道壓痕,壓得很深。
陳墨,新墨。兩枚印,分色分明。
可滿場的人,沒有一個的手能對上第二枚。
僵住的時候,周伯出聲了。
「那道指根壓痕,」他說,「是常年攥硬物勒出來的。內廷里只有一種人這樣。管秤的。銀兩齣入要過秤,過秤的人手上起繭,繭在指根。」
他頓了頓。「做秤的行當,私記都刻成秤花。」
宋濤回頭。啞巴從河泥里起的那箱馬蹄鐵還擺在火邊。三條鐵上同一個私記。不是花,不是字。
是一桿秤。
掌柜的這時候補了一句,聲音不高,滿場脊背全涼了。
「柳氏娘家,三代做秤。」
做秤的人一輩子只干一件事。調準星。星在哪頭,秤就往哪頭沉。
老侍郎盯著水痕里那枚印,很久沒說話。再開口,價碼改了,聲音也低了。
「地窖里那個人,你們可以見。但不是現在。」他說,「帳得先合完。合帳的人得先認下身份,才有資格跟我下山。合出來的帳,要念給她聽。讓她親口對。」
宋濤不接,也不拒。
他做了今夜第三件事。
「我爹落印。」他說,「你研墨。」
宋父撐著棺材沿站起來。這回沒笑。他拿起封印的時候手很穩,落印的時候更穩。老侍郎蹲在硯台邊研墨,研得很勻,二十年頭一回,他親手給自己師兄的印供墨。
宋濤執筆。三本帳的頭一頁並排鋪開。官帳,假帳,內帳。
顧清漪站在他旁邊,把筆洗了,墨研到她習慣的濃淡。他沒說謝。她也沒等他說。
筆落。墨干。
三頁紙疊在一起,舉到火光前。
紙上浮出一行字。只有疊著才看得見的暗格小字。
滿山的人全湊了上來。
寫的不是宋濤的名字。也不是老侍郎的。
「帳合之日,驗收帳人之女。」
收帳人的女兒。
皇后無夫無子,二十年就守著一本帳。宋濤看見她的手垂下去,垂到袖子裡。
老侍郎脫口接了半句:「師父的女兒早死了,死在,」
他收聲了。
收得太急。
所有人看向顧清漪。她攥著銅印,血色一點一點從臉上退下去。
宋濤心裡那筆帳翻到了底。皇后放懿旨到她家,選她落名,要的是同一雙手的血脈。暗記里寫的,是收帳人之女。兩個說法對不上。
對不上,除非柳氏另有身份。
懿旨是皇后放的。可柳氏當年為什麼進死牢,從頭到尾,沒人真查過。
老侍郎見底牌露了一半,索性抬手。漕幫騎兵圍攏。
可騎兵沒動刀。為首的副官撥馬,橫在他馬前。
副官就說了一句:「漕幫替戶部白運了二十年糧。糧帳上虧空的每一筆,最後都記在漕工的命上。我們不是來護你的。是來看帳的。」
老侍郎的兵,當眾反了一半。
他退到坡邊。忽然放聲笑。笑得整條山樑都聽得見。笑完了,他抹了把臉。
「帳合完了又如何?天亮就得送出去。送到哪兒?」
他抬手指向北面。
「柳氏那道死罪懿旨從哪兒發出來的,帳就送到哪兒。當著發旨的地方,一筆一筆念完,才算收帳。這一路,戶部,漕運,內廷。道道都是鬼門關。」
皇后聽完,從懷裡取出另一樣東西。不是帳。是一頁舊紙的拓樣。當年那道懿旨的拓樣。
她遞給宋濤:「你看這筆鋒。」
宋濤只看一眼。
起筆藏鋒,收筆帶鉤。老侍郎墨方里獨一份的運筆。
把柳氏送進死牢的那道懿旨,出自老侍郎之手。
他不只是來找收帳人的。他在毀自己二十年前寫的一道偽旨,和這道偽旨底下還活著的苦主。
老侍郎翻身上馬,丟下最後一句:「想見地窖里的人,天亮之後,漕運碼頭,換帳。」
馬隊退下山。蹄聲下了坡,沒了。
天光亮起來的時候,河面上飄來一條船。
沒旗。沒帆。船頭立著一個戴帷帽的女人。船身晃,她不晃。
她抬手扶了下帷帽。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隻手,指根一道深繭。
啞巴撲到岸邊,渾身發抖。他認得那雙手。二十年前死牢牆外,塞給他第一塊馬蹄鐵的,就是這雙手。
宋濤在心裡喊了一聲別靠岸。
船還是靠了。
船上沒有人。只有一桿秤。秤星鋥亮。秤砣底下壓著一角衣料。
囚衣。柳氏下獄那年穿的。
衣領內縫著一根線。線頭打的結,和顧清漪貼身帶了二十年的那張懿旨舊紙的折角,是同一種打法。
顧清漪伸手進懷裡,把那張舊紙掏了出來。抖開。折角對上去。
嚴絲合縫。
她捏著兩張紙,站在水邊,很久沒動。然後她問了一句,問的是身後所有人,又誰都沒看。
「我娘姓柳。」
「她到底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