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站到棧橋正中,翻開謄本。
「頭一筆。」他念,「二十年前,三月十二,白米三百石,入長信宮。」
河面上靜得只剩水聲。
船頭的女人沒動。帷帽壓著,只留一句話下來。
「念錯一個數,換人念。」
漕幫的人這時候才咂摸過來。今天這帳不是念給三方聽的。是念給命聽的。念帳的人站在明處,兩頭都是刀。
宋濤接著往下念。一筆,一數,一個日期。他不快,也不慢。
念到第四頁,內廷船上有人出聲了。緋衣,站得高,嗓音又尖又平。
「帳涉宮闈,燒了。人船扣下,押回北面,」
話沒落地,船頭女人抬手。
秤花朝下。
掌柜的和啞巴同時看懂了。秤已經平了。誰再伸手,誰就是那枚歪砣。
緋衣太監卡在那兒,手抬到一半,放下去了。他退到桅後,沒再出聲。
宋濤看在眼裡。這條船上說了算的,不是那面旗。是船頭那個人。
他接著念。
一成二,一筆一筆對出來。落款念到「長信宮」三個字,老侍郎跪著的肩膀抖了一下。
宋濤沒放過。
「長信宮封宮那年,當值主事,是誰?」
船頭女人隔著水報了個官職。
「宮正司女官。姓沈。」
滿場沒人接話。皇后猛地抬頭。
那是她入宮前的舊姓。
顧清漪往前搶了半步,喊了一聲娘。
船上女人不應。
啞巴拽住她,抬手比劃。他讓掌柜的把謄本遞過去,請船頭的人伸手接。女人接了。接的姿勢,翻頁的指法,全是左手。
死牢里遞帳本那雙手,是右手。
「不是她。」啞巴在船板上寫了三個字,「是姐姐。」
宋濤心裡那本帳又翻過一頁。柳氏的孿生姐姐。收帳人的大女兒。妹妹頂罪進死牢,姐姐帶著秤,在漕河上藏了二十年。顧清漪記憶里那張臉,本來就是兩張一樣的臉。
老侍郎膝行半步。
「師姐此來,是要帳,還是要命?」
「要我的秤。」
四個字。她看著宋濤。「我爸傳下來的那桿秤,在你船上。帳本在誰手裡都不算數。秤在誰手裡,誰合總帳。」
宋濤沒接話。她在等他遞秤。
「秤可以不收。」女人又開了價,「帳可以不追。但你師弟——」她看向跪著的老侍郎,「得把我爸放出來。」
老侍郎的臉上沒了血色。
宋濤立刻聽懂了。師父按得下總印,就否得掉總印。老人活著一天,那本假帳永遠變不成真的。師姐要人,師弟要印。這筆帳今天在棧橋上清。
他不遞秤,也不催。他接著念帳,念到一處小數,故意念錯了。
「換人念。」船頭的聲音壓下來。
宋濤把謄本遞給掌柜的,退到啞巴身邊,撿炭條在船板上寫了一行。
東線和官道,走了沒有?
啞巴伸手入懷,摸出個物件。信號是有的。但比約定晚了。
真本還在半路上。
掌柜的念到中段,卡住了。
有一頁的墨,比前後都新。宋濤接過來,對著天光驗。昨夜封帳之後,有人動過謄本。塞了一筆進去。二十年前不存在的帳。筆跡仿得極像,劃欄的尺痕不對。
塞帳的人,今天就在碼頭上。目的只有一個:讓這本帳在北面前錯一處。錯一處,全盤皆廢。
宋濤不揭穿。他朗聲宣布:「帳有污。驗紙。」
副官捧來水盆。逐頁過水,驗礬。驗到假頁,所有人的目光開始掃每一雙手。
皇后袖口,一滴沒幹透的松煙墨。
墨是她身邊那個陪嫁老嬤嬤的。
老嬤嬤被按住,沒喊冤。她扭頭盯著船頭的女人,笑了。
「師姐。二十年不見。你的秤花,還朝下嗎?」
滿場倒抽氣。又是一個師姐。
老嬤嬤招了。當年往死牢遞那件浣衣局囚衣的,就是她。可她遞衣不是為了害柳氏。
「是奉了柳氏自己的口信。」
她跪在地上說。柳氏入獄前就算準自己出不來。托她二十年後,把囚衣送到認帳的人手裡。針腳是柳氏自己縫的,尺碼是柳氏自己改窄的。
「她一早知道她姐還活著,還在漕河上。」老嬤嬤說,「她要她女兒順著衣服,找到姨媽。」
顧清漪捏著懷裡兩張紙,指尖發涼。娘連她的路,二十年前就鋪完了。
老嬤嬤轉向皇后,磕頭請罪。
皇后沒問罪。她問了一句別的。
「我出宮那年,替我傳信給柳氏的,是不是你?」
老嬤嬤點頭。
皇后當眾解下腕上一串沉香珠,放進宋濤手裡。
「柳氏當年塞給我的。讓我等正主來認時,交給來認帳的人。」她停了停,「她連我這一天都算進去了。」
宋濤攥著珠子。十七粒。他一粒一粒捻。捻到中間,有一粒是空的。
眾人圍攏。捻開,裡頭一卷薄絹,比米粒還小。絹上一行蠅頭小字。
「總印可假,人印不可假。認人先認秤花。秤花朝上,是我。朝下,是我姐。切記——莫讓兩桿秤見面。」
莫讓兩桿秤見面。
可今天,船上那個女人的秤,就泊在河心。
柳氏防的是誰?防姐姐,還是防姐姐背後的人?
宋濤抬眼再看那條船。
船上的水手,不知什麼時候全換過了位置。緋衣太監退到桅後。帷帽女人身邊,多了四個沒見過的槳手。
掌柜的臉一寸寸白下去。
「那四個人的繭不在指根。在虎口。」他說,「不是管秤的。是練刀的。」
宋濤明白了。
女人那句「當著我的面念帳」,從頭到尾不是來對帳的。念帳的工夫,是給這四個人合圍的工夫。真帳分兩路沒錯。可對方要的從來不是帳。
是把認帳的人,一網收進北面。
漕幫的刀再次出鞘。副官橫身擋在顧清漪前頭。
宋濤笑了。
他抬手,朝天放了一響信炮。
副官回頭看他的眼神像要殺人。真本沒走到,放什麼信號?
宋濤衝著河心開口,聲音不大,碼頭上每個人都聽清了。
「你猜錯了一件事。謄本上每一筆,我昨夜當著漕河三十六碼頭的水手念過。三百多人,按了手印。」他頓了頓,「你今天扣下我,扣得住一本帳。扣不住三百張嘴。」
船頭沉默了半晌。
然後女人也笑了。她抬手,摘了帷帽。
那張和柳氏一模一樣的臉,任風吹給全碼頭看。
「好。」她說,「那我念最後一筆帳給你聽。」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舊頁。不是合帳里缺的那頁。是誰都沒見過的、最後一頁。
「長信宮。二十年前。收白米三百石。外收,」
她停了。
目光越過水麵,釘在顧清漪臉上。
「女嬰一名。抵三百石。」
顧清漪懷裡那兩張紙,啪嗒,掉在棧橋上。
她的生辰,和那筆帳的日子,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