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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雙生】

2026-09-27 01:17:51 作者: 一縷晨陽

  河心的女人沒答。

  她慢慢直起腰,看著皇后。「娘娘想知道的,是這孩子在哪,還是這孩子死沒死?」

  棧橋上沒人出聲。

  宋濤站在船頭,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這兩個答案,分量不一樣。答在哪,孩子是親人。答死沒死,孩子是把柄。

  皇后捏著那捲絹,沒接話。

  不接話,就是兩種都要。

  宋濤捻第三粒珠。皇后沒攔。

  薄絹抽出來,字跡潦草,就一行。「當年之事,我知一半,你知一半。你我不許說全。」落款是柳氏的名字,名字底下按著半枚指印。齊齊切去的半枚。

  宋濤後背發涼。有人在防柳氏反悔。信物一分為二,各執一半,湊不齊,就都說不全。這是防手裡的棋子互相咬。

  「說吧。」皇后開口,「那孩子。」

  女人不跪不拜,腰一直沒彎過。「師弟當年抱著孩子出宮。第三夜,淮安蘆葦盪,遇了截殺。截殺的人不要錢,不要船,只要孩子。師弟拼了一條腿,護住懷裡一個。另一個襁褓,被當面奪走了。」

  她頓了頓。「奪走哪個,我不知道。師弟從那夜起,再沒睡過一個整覺。」

  宋濤追問:「截殺的人,哪條道上的?」

  女人從懷裡摸出一截燒焦的宮絛。長信宮的制式,可絛頭那個結,不對。

  老嬤嬤膝行兩步,看了一眼。「這不是宮裡的結法。這是內苑司教習房教的。」

  宋濤扭頭。教習房,二十年前就教過一批人。入宮備選的秀女。

  滿場的目光,一寸一寸,挪向皇后。

  皇后盯著那截宮絛,笑了一聲。比哭還冷。「好。查到我頭上了。」她把袖口捋上去,「我當年備選,身邊四個陪嫁丫頭。如今三個墳頭草都老了。第四個——」

  她停住了。

  那第四個,二十年前就報了病故。可收屍的,是宮裡的人。經手的衙門——內廷司。

  緋衣太監的臉,又白了一層。

  宋濤心裡雪亮。這案子當年就壓在內廷司手上。羅紋紙是北面特供,他們不是在造偽證。他們是在抹舊帳。

  姐姐這時候開口了。聲音發啞。

  「師弟臨終的原話,我瞞了二十年。」她抬起頭,「抱出去的不是兩個孩子。是一對龍鳳。男的大半個時辰,女的小半個時辰。」

  她看向北面。「那位今年正好二十。若他是男,他就是那個弟弟。」

  老侍郎癱坐的身子抖了一下。今早密令里那句「接應車駕備的是雙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雙份。從來不是給他的退路。

  「護住的那個,師弟不敢留。」女人接著說,「連夜塞給了一戶正要開船的漕船人家。留了半塊長命鎖,還立了一筆帳。」

  「立帳?」宋濤和顧清漪同時出聲。

  女人點頭。「三百石的帳。柳氏給兩個孩子,用的同一個手法。她不託人,她記帳。帳在,人就在。」

  

  姐姐猛地抬頭。她爹當年的船上,平白多過一筆三百石的入帳。帳底的字號她認得。柳家的。

  她嘴唇動了半天,才說出來。「那孩子,三歲上染了時疫。沒救回來。我爹怕交不了帳,瞞著沒報。長命鎖,埋在孩子墳前了。」

  滿場沒聲了。

  宋濤腦子裡那本帳嘩啦翻頁。姐姐收的男嬰,死了。那活著被抱出宮的,只剩一個可能。女嬰。

  可北面那位是男是女,從頭到尾沒人見過。

  他抬眼看顧清漪。顧清漪也在看他。倆人想到一塊去了。要麼北面那位是女扮的。要麼,早夭那座墳里,埋的壓根不是孩子。

  啞巴在船板上疾書。掌柜的念:「師弟護住的,未必是男嬰。截殺者搶走哪個,全憑師弟一面之詞。死無對證的事,活人可以換著說。」

  宋濤脊背一層冷汗。師弟為什麼撒謊?為保住哪一個?還是為把哪一個,送到他真正想送的人手裡?

  北面那位不是爬上去的。是被擺上去的。擺棋的人,二十年前就站在這條河上。

  皇后忽然把那捲絹拍在船板上。

  「柳氏知一半,我知另一半。她那半在珠子裡。我這一半——」她抬頭,「當年封宮前,柳氏來找過我。她要我把她的名字從教習房名冊上劃掉,換一個名字上去。」


  宋濤渾身一震。

  換上去的名字,是皇后的名字。入宮的名額,是柳氏讓出來的。師姐妹倆,二十年前就換過一次身份。

  珠子裡那句「我知一半」,護的從來不是皇后。是柳氏留在宮外的火種。

  緋衣太監在這時候動的。

  他嘶聲撕開貼身衣襟,從內襯裡抽出半頁火漆密令,當眾念:「帳可燒,秤不可落。雙生之事,務必坐實到中宮頭上。」

  全場倒吸冷氣。

  北面那位早知道自己的身世。今天整條河的局,不是來認親的。是來弒後的。

  宋濤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壓住了風。

  「今天這碼頭上有四方人。皇后要找孩子,北面要坐實雙生,內廷司要燒帳滅口,三百水手要討真帳。四方的人,各懷一把刀。」

  他看向皇后。「娘娘,您現在下場,怎麼走都是死。除非——」他舉起那串沉香珠,「有人替您把剩下十四粒珠子,當眾捻完。」

  皇后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濤手心開始冒汗。

  然後她抬手,把整串珠子從腕上褪下,隔著兩丈水面,拋了過來。

  珠串划過晨霧,落進宋濤掌心。

  「剩下的十四粒,你自己捻。捻出什麼,你替本宮當眾念。」

  宋濤捏著珠串。手心全是汗。珠子是柳氏親手改的,每一粒都是一樁舊事。當眾念完,長信宮、皇后、北面,連他自己那桿秤,全攤在天光底下。

  他捻開第四粒。

  下游的霧裡,突然傳來櫓聲。

  一條小漁船破霧出來,不起眼,船上就一個人。船頭站著,戴一頂斗笠,隔著水面,朗聲報了個名號。

  不是官號,不是船號。是長信宮舊人私下的稱呼。

  「柳家帳房,收帳回府。」

  河心女人霍然起身。斗笠抬起來,露出一張臉。

  皇后看清那張臉,踉蹌著退了半步,脫口叫出一個名字。死人名冊上的名字。

  宋濤低頭。掌心裡,第四粒珠中的薄絹已經展開。絹上五個字。

  他早先看的時候沒覺出什麼。

  現在,五個字一個個燙手。

  「帳房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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