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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借皮奪骨】

2026-09-28 21:10:48 作者: 一縷晨陽

  碎木屑和爛絹絲落進河水,打了個旋,沉得無影無蹤。

  宋濤拍了拍掌心的木灰,發出一聲嗤笑。

  聲音不高,順著潮氣傳開,乾脆得像掰斷了一根干樹枝。原本因柳老帳房那番話騷動起來的三百漕幫漢子,握著篙竿的手頓時穩了半寸。大伙兒直勾勾看著宋濤,心頭那點被「真龍」二字激起的慌亂,被這聲笑硬生生按了回去。

  「柳先生,好算計。」宋濤撩了撩眼皮,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

  嗚——

  沒等柳老帳房搭話,頭頂上的牛角號聲撕開水霧。三艘平底黑頭艨艫切斷了河面,黑壓壓的船身把棧橋圍了個嚴實。當中那條主船的甲板上,站著個戴生鐵覆面的漢子,身上鎖子甲泛著黑青色。

  內廷死士統領,鐵面羅。

  鐵面羅沒說廢話,右手一揮。重弩上弦的牙酸聲順著甲板連成一片,箭頭上全綁著浸了火油的棉麻,嗆人的桐油味頂風撲過來。

  「放。」

  冷硬的一個字吐出來。這位內廷鷹犬根本不在乎什麼皇嗣真假,也不在乎棧橋上跪著的皇后和長信宮老骨頭,北面給他的差事只有一件:拔乾淨,燒成灰。

  漫天火矢斜紮下來,帶著尖利的破風聲。

  顧清漪手裡的軟鞭甩得極快,空中爆開一片脆響,抽偏了落向宋濤面門的七八支火藥箭。漕幫漢子動作也麻利,幾塊浸透水的厚帆布呼啦撐開,頂在頭頂,箭扎在上面滋滋冒白煙。

  「胎記。」顧清漪退了半步,背抵著宋濤的肩膀,眼角餘光掃向他的肋下,聲音壓得極低,「當真有?」

  「有。」

  宋濤回得爽快。他反手從後腰抽出剔骨短刃,反手一抹。

  嗤啦一聲。

  左側青衫被割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緊繃的側肋。灰白天光底下,宋濤肋下清清楚楚凸起一塊三寸長、銅錢寬的青紫斑塊,邊緣參差,打眼瞧著,輪廓確實像極了半方前朝的殘璽。

  柳承老眼裡泛起光亮:「看見沒有?這就是當年……」

  「閉嘴吧,老倌。」

  

  宋濤打斷他,手裡短刃倒轉,刃尖抵住那塊所謂的殘印胎記,順著皮肉邊緣狠狠切了下去。

  皮肉翻開,淌出來的血水裡,竟混著一股子陳年鐵鏽的腥臭。宋濤兩指用力一擠,幾顆米粒大小、泛著暗藍色的硬砂被生生擠了出來,啪嗒掉在船板上。

  「內廷死士營,洗魂砂。」

  宋濤拿刀尖挑起那枚鐵砂,給周圍人看:「把鐵砂炒熱,用排針刺進皮下,三年不褪色,十年爛進骨頭。老子當年在司秤房翻入籍驗身底冊,上面白紙黑字記著,天聖三年,江淮選骨營第七批進庫的死士,人人左肋都有這麼一塊記號。」

  他抬眼看向柳承,神色冷漠:「你進過內苑司的案卷庫,偷看過底冊。今兒拿前朝死士的烙印,硬往皇室血脈上貼,柳先生,你這是缺個當皇帝的爹,想拉我給你當幌子?」

  柳老帳房渾身抖了一下,嘴唇哆嗦,手裡的破舊帳簿差點脫手。

  「還有北面那位。」

  宋濤刀尖移向主艦上的鐵面羅,揚聲道:「北面龍椅上坐著的,跟老子是同一個窯子裡燒出來的磚。天聖三年,江淮選骨營養了四百個孤兒,照著先皇幼時的骨相硬生生拔骨換血,為的就是給夭折的皇嗣當影子供奉。活到最後的,留了兩個。」

  他指了指北方,又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最狠的那個成了『甲一』,送進深宮成了北面的主子;老子是當年被打斷肋骨、跳運河逃掉的『甲七』。」

  字字如冰,砸在濕漉漉的棧橋上。

  跪在地上的皇后猛地抬頭,頭髮散落下來,眼眶裡布滿血絲:「替身?全是替身?那哀家當年……哀家當年保下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老侍郎雙膝跪地,一口污血噴在官袍前襟上,兩眼發直,喉嚨里嗬嗬有聲,整個人頹然倒下。

  神壇碎了。什麼天潢貴胄,什麼紫氣東來,到頭來不過是一幫大族權貴在爛泥坑裡挑死士,演了一出換太子的把戲。

  主船上的鐵面羅眼神變了,面具底下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沒反駁,這說明宋濤每個字都咬在了實處。

  「殺。」鐵面羅的聲音透著一絲急躁,「一個不留!」

  幾壇火油直接從艨艫上擲了過來,砸在棧橋的木樁上,烈火借著風勢呼的一聲竄起三丈高,把整座橋吞了大半。


  「想燒老子的退路?」

  宋濤抹了一把肋下的血跡,沖身後的漕幫水手打了個手勢:「淮河水,三分清七分濁,這道水彎底下是鐵板沙,吃水過丈就得擱淺!砍斷下游水底暗樁纜繩,放『翻底龍』!」

  水手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聽令立刻跳入水中。幾聲悶響在水底盪開,暗樁纜繩被巨斧砍斷,原本被纜繩拉住的水下排木猛然彈起。

  正往前壓的兩艘黑頭艨艫猛地一頓,船底撞上水下排木和鐵板沙,發出牙酸的碎裂聲。整條船硬生生橫了過來,撞角互相啃咬在一起,合圍的陣型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

  「走!」

  宋濤腳尖在棧橋殘樁上猛地一蹬,踩著浮木直接撲向主艦。

  顧清漪身形如燕,跟在他身側,長鞭抖直如長槍,嗤的一聲洞穿了迎面射來的火箭,順勢捲住了主船的護欄。借著拉力,兩人同時翻上主艦甲板。

  兩名重甲死士拔刀撲來,顧清漪鞭子貼地橫掃,纏住二人腳踝猛力一扯,死士轟然倒地。宋濤大步踏前,袖中司秤鐵尺滑入掌心。

  那是一柄八角生鐵尺,平日裡稱量漕糧用的,此刻裹挾著破空聲,直奔鐵面羅面門。

  鐵面羅拔出佩刀格擋。

  鐺!

  火星在兩人眼前崩開。鐵面羅力道極大,震得宋濤虎口裂開,但宋濤根本沒退,左手短刃順著刀身下削,直取鐵面羅的手指。鐵面羅側身避讓,顧清漪的長鞭卻已如同毒蛇,自後方狠狠絞死了他的脖頸和右臂。

  「死!」

  宋濤低喝一聲,手中的鐵尺沒有花哨,結結實實砸在鐵面羅的面具上。

  咔嚓!

  精鐵鑄造的面具當場凹陷碎裂,鐵面羅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喉管被緊隨而至的短刃硬生生截斷。魁梧的身軀晃了晃,撲倒在甲板上。

  甲板上的死士眼見統領斃命,陣腳大亂。

  宋濤蹲下身,一把扯開鐵面羅的甲冑,從他懷裡搜出一隻尺許長、用鉛錫封口的「定風鐵匣」。

  「拿鐵籌來。」宋濤頭也不回。

  顧清漪撿起柳承之前扔在棧橋上的鐵籌,遞了過去。鐵籌前端的暗槽正好卡進匣子鎖孔,宋濤手腕發力,咔吧一聲,鉛封崩裂,機括彈開。

  匣子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半截調動北面十二衛的調兵虎符,以及一卷被火漆封得死死的薄冊,封皮寫著四個字:焚化銷骨。

  宋濤扯開火漆,借著火光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顧清漪湊近看去,只見上面用猩紅的硃砂批著一行小字:「宣德二十五年七月,淮安道觀起火,驗得童屍一具,戴長命鎖,皇家骨血已絕。此後諸般傳聞,皆依策而行。」

  顧清漪眼角跳了一下。

  真正的皇嗣,十三年前就在那場道觀大火里化成了灰。

  這二十年來,長信宮為了一個死人惶惶不可終日;柳承為了一本死帳東躲西藏;北面為了防備一個死人,不斷剷除異己,把江淮漕糧和鹽稅扒了一層又一層。

  從頭到尾,天下人爭的、護的、殺的,不過是一捧早就冷透了的焦炭。

  這一切,只是北面那幫人吞併江淮家底的一塊幌子。

  棧橋那邊,柳老帳房連滾帶爬地爬上了主艦甲板。他伸著顫巍巍的手,搶過那捲薄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行硃砂字。

  看了三遍。

  老頭手裡的黑布帳本啪嗒掉在滿是血水的甲板上。

  「假的……全是假的……」

  柳承跌坐在地,臉上那道深疤抽搐著。他算了一輩子暗帳,自以為握著天底下最大的底牌,能借著「真龍」的由頭翻雲覆雨,到頭來,他手裡攥著的只有一把爛泥。

  老帳房的氣力全散了,靠著船舷,像個漏了氣的皮囊。

  晨霧被水面上的大火徹底燒散,天光慘白地落在大運河上。三艘艨艫兩艘擱淺,主艦上的死士被漕幫漢子清理得七七八八,跳水的跳水,投降的投降。

  宋濤站起身,腳下踩著鐵面羅掉落的那支調兵令箭,用力一碾,令箭碎成數截。

  他沒有看癱軟在地的柳承,也沒看神志不清的皇后。他伸手將那捲染了血的銷骨底簿塞進懷裡,司秤鐵尺在掌心轉了半圈,反手插回腰間。


  「宋司秤,退路斷了,往哪走?」顧清漪抹掉臉頰上濺到的血點,看著他。

  「誰說要退?」

  宋濤抬手抹平肋下還在滲血的皮肉,轉身看向北方,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河冰。

  他抬腳踹碎了甲板上的鐵釜,指著運河上游平緩的航道,衝著掌舵的漕幫漢子喝道:




  「這二十年的假帳做滿了,今兒老子親自進京,去金鑾殿上,跟那位假皇帝平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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