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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替天子上壇】

2026-10-02 00:37:26 作者: 一縷晨陽

  甲一把秤桿橫在兩人之間。

  秤盤裡那塊磚已經涼了,磚上的「一」字被火燒缺半邊。

  「冬至大祭,皇帝要走九門儀仗。」甲一說,「先驗身,再驗印,最後驗聲。宗室的人會在丹陛前看臉。御醫會摸脈。你替我上去,不能只換衣服。」

  宋濤沒有碰龍袍。

  「你要我替你祭天,還是替你去死?」

  甲一抬頭看他。

  「若只是去死,我不會把秤桿交給你。」

  這話有帳。

  宋濤拿起桌上的儀程,一頁頁翻過去。冬至祭天,皇帝從乾清門出,過午門,入圜丘。沿途三道驗身,掌印太監隨行。丹陛之下,皇后、宗室、三品以上官員都在。

  走完這條路,活人少一半,死人多三十個。

  「先給我東西。」

  「什麼?」

  「宮裡第四支筆是誰。三十口棺材對應的名單,也給我。」

  甲一伸手,把一張折好的紙推過來。

  宋濤展開。

  上面只有十五個名字。

  皇后,甲一,甲七,順天府一名推官,司秤房兩名老吏,漕幫三名分舵主,宮中四名女官,另有三名姓名被墨塗掉。

  「半份。」

  「剩下的鎖在太廟供案下。」

  「鑰匙呢?」

  「冬至祭天,皇帝親自取香。香座下面有暗格。名單就在裡面。」

  宋濤把紙折好。

  「這些人都死了?」

  「死過一次。」

  

  甲一說:「三十口棺材不是給活人收屍。是給三十個已經在帳上死過的人留位置。有人換了身份,有人換了臉,有人被宮裡抹掉。棺材不裝屍體,裝的是他們原來的名字。」

  「你也在裡面。」

  「我在第一口。」

  「皇后也在。」

  「她在第二口。」

  「我排第幾?」

  甲一看著他。

  「第七。」

  宋濤把紙塞進袖中。

  外面有人敲門。

  顧清漪推門進來,手上提著一隻油紙包。她將東西放到桌上,裡面是三塊炭灰和一截斷車軸。

  「舊衙署不是廢署。三個月里,每隔兩三天有人走暗道。牆上有漕幫的記號,也有十二衛的記號。」

  甲一問:「暗道通哪裡?」

  「宮城水司。」

  顧清漪打開另一隻布包,倒出三十塊木牌。

  牌子上都刻著姓名。

  宋濤拿起一塊。

  「戶部侍郎,活著。」

  「禮部左侍郎,也活著。」顧清漪說,「還有兩個現在就在宮裡當值。」

  柳承從外面進來,手裡抱著龍袍、玉帶和一雙靴子。

  「這衣裳不合身。」

  甲一說:「照宋濤裁的。」

  「不是。」

  柳承把靴底拆開,從夾層里抽出一張薄紙。紙薄,墨卻沒化。

  上面只有八個字。

  七出而歸,四入不返。

  柳承將紙遞給宋濤。

  「靴子大半寸,龍袍肩寬也多。不是照甲一裁的。是照他裁的。」

  他指向宋濤。

  顧清漪看了甲一一眼。

  甲一沒有解釋。

  宋濤問:「你在我們進京以前,就算過我會到這裡?」

  「算過。」

  「算得很準。」

  「宮裡這套龍袍做了七年。改過四次,沒送出去。」

  柳承把玉帶放下。

  「為何沒送?」

  甲一說:「送出去的人,四個都沒回來。」


  屋裡沒人接話。

  宋濤拿起龍袍,衣領內側縫著一塊黑綢,位置正好遮住左耳後。

  甲一說:「驗身時,宮裡會看右手虎口的燙痕,左耳後的黑痣。你沒有痣。」

  宋濤摸了摸那塊黑綢。

  「所以縫這個?」

  「驗的人看不到。」

  「那你呢?」

  「我有。」

  甲一摘下鐵面,半張臉的舊疤露出來。左耳後,一顆黑痣貼著髮根。

  宋濤看了片刻。

  「宮裡驗的不是皇帝。」

  甲一把鐵面放回桌上。

  「宮裡驗的是誰敢當眾說皇帝不是皇帝。」

  這句話說完,外面傳來腳步。

  皇后進門,手裡抱著一本抄好的底簿。

  她將簿子交給宋濤。

  「你讓我抄的,我抄完了。」

  宋濤翻到甲七那一頁。

  多出一張紙。

  甲七,出窯後入宮養七年。因骨相不合,重行處理。冬至歸帳。

  宋濤看完,沒有說話。

  柳承拿走紙頁,指腹順著批註摸過。

  「不是正本筆。」

  「哪兒不對?」皇后問。

  「七字最後一勾,宮中帳師用反筆。立帳的人故意讓人看出是宮裡寫的,又不肯讓人認出是誰。」

  宋濤把紙頁折下。

  「這頁不是在告訴我過去。是在替我安排過去。」

  皇后看著他。

  「安排你相信,你七歲以前在宮裡。」

  「我七歲以前在哪?」

  沒人回答。

  顧清漪將一塊炭灰遞到宋濤面前。

  「灰里有沉香。宮中水司燒的。順著暗道出去,能到舊河埠。」

  舊河埠的老船夫被關在柴房裡。

  十二衛守著門,卻沒有鎖。守門的人見到甲一,跪下行禮,稱的是「殿下」。

  宋濤停了停。

  甲一說:「他喊錯了。」

  守門人低下頭。

  「喊習慣了。」

  柴房裡,老船夫坐在木盆旁,手上纏著麻布。宋濤報出當年運河落水的日期,老人抬頭看他。

  「你不是來問誰撈的。」

  「我來問誰拿走了我的東西。」

  老船夫沒有裝聾。

  「那晚撈起來兩個孩子。」

  宋濤手指停在桌面。

  「兩個?」

  「一個是你。另一個沒活到岸。」

  「誰抱的?」

  「我只看見一隻手,戴玉扳指。旁邊有個女人抱著嬰兒。她沒救你。」

  「她做了什麼?」

  「從你懷裡拿走一塊磚。磚上刻著甲七。」

  宋濤問:「女人長什麼樣?」

  「宮裡的衣服,髮髻也宮裡。她抱的孩子沒有哭。後來那隻戴扳指的手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說只撈到一個。」

  「十兩就守了十幾年?」

  「我收了二十兩。」

  老船夫伸出兩根手指。

  「十兩是閉嘴,十兩是每年閉嘴。」

  顧清漪看著他。

  「你收得挺明白。」

  「活到今天,全靠帳清。」

  回到舊衙署,甲一已經等在院中。

  宋濤將老船夫說的話告訴他。

  甲一沒有接話。

  「磚在哪兒?」

  甲一轉身。

  「封門。」

  四名鐵面衛從廊下走出,擋住院門。


  宋濤把手按在腰後鐵尺上。

  「你不想說?」

  「我當年只負責活下來。」

  甲一抬手。

  「真正安排四百個孩子去處的人,不是裴家。」

  「是誰?」

  「先帝身邊的女官,姓沈。人已經死了。」

  「她把甲七送進宮?」

  「她留下的最後一筆,不在底簿里。」

  甲一看著那件龍袍。

  「在歷年冬至燒掉的祝文里。」

  「你若現在說出名字,宮裡至少兩百人會先殺皇后,再殺你。」

  皇后沒有退。

  「那就讓他們來。」

  甲一看向她。

  「你以為他們殺你,是因為你是皇后?」

  皇后說:「不是。因為我抄過帳。」

  宋濤把龍袍披到身上。

  衣長合適,肩寬也合適。

  他又將玉帶扣上。

  「我替你上壇。」

  甲一沒有鬆口氣。

  「條件。」

  「第一,祭天時由我親手點火。掌印太監不許靠近祭案。」

  「可以。」

  「第二,皇后站在丹陛下,聽完整篇祝文。」

  皇后抬眼看他。

  「我聽得住。」

  「第三,三十口棺材,今日送進宮。」

  甲一問:「你想做什麼?」

  「送葬。」

  柳承把底簿拆成三份。

  一份交給皇后背誦,一份塞進棺材夾層,一份由顧清漪帶出城。

  「只要宋爺在祭壇上說錯一句帳,」柳承說,「三份帳同時送去各衙門。」

  顧清漪看著宋濤。

  「你準備說什麼?」

  「先看他們讓我祭誰。」

  天還沒亮,宮門外來了三十輛棺材車。

  車夫全穿漕幫短褂。棺材蓋著宮內採辦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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