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當年挑了兩個甲七。」
午門外的人都停了下來。
梁度轉身指著甲一:「他動搖皇位,混淆皇嗣身份。十二衛,拿下。」
兩名衛士上前。
「站住。」宋濤道,「既然要查朕的身份,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查。官員不准離場,棺材不准封。」
梁度看向宋濤:「陛下也要聽他編排?」
「朕還沒聽完。」
甲一站在第一口棺材旁,沒看梁度。
「甲七不是人名,是沈氏給兩個孩子留的暗號。一個寫進宮籍,一個沿舊河埠送進宮。」
「誰被送上祭壇?」宋濤問。
「我不說。」
梁度接道:「陛下聽見了。兩個孩子,一個在宮籍,一個藏在宮裡。既有兩人,誰是天子?陛下今日不該登壇受祭。」
宋濤沒接這句話。
他若當眾說自己是誰,梁度便能將話引到真假上。先查帳,帳上的人總得有個去處。
皇后將祝文攤在眾人面前。
「這句不是今日添的。」
她指著「二子同源,一子歸壇」八個字。紙縫裡留著拆線的針孔,舊線被抽走後,又有人縫回去。
禮部官員俯身細看。
「確實有舊針腳。」
「祝文收在何處?」皇后問。
梁度道:「司禮監封存。」
「那司禮監封存時,誰拆過?」
梁度沒有答。
「先驗屍。」宋濤說。
顧清漪已蹲到老婦人身邊。她掀開衣領,查看內襯的針腳,又把袖口翻過來。
「這不是前夜失蹤的宮女。」
梁度道:「你憑什麼認定?」
顧清漪將衣角扯開一寸。裡頭有個歪針縫出的記號,線色已舊。
「沈氏舊衣庫的記號。宮中做衣裳,不在袖裡留這個。」
她看向禮部官員:「舊衣庫的簿冊還在嗎?」
「有一冊副本。」
「上頭怎麼記?」
「宮人沈氏身邊舊役一名,病故,停領衣料。」
「哪一年?」
官員翻了兩頁:「十二年前。」
宋濤看著棺中老婦人。前夜失蹤的宮女只有一份新登記,老婦人卻早在十二年前就被寫成了死人。
「宮裡死人不少。」他說,「死了十二年,還能趕上前夜失蹤,倒省了一份新棺材。」
柳承沒抬頭,仍在檢查棺底。
梁度喝道:「封棺,焚掉文書!」
「誰准你燒?」
宋濤取下棺蓋上的密旨,釘回去。
「御史、禮部,核對這道旨。」
梁度道:「私印是真的。」
「沒說印是假的。」
一名御史接過文書,查看印面,又叫人取了午門開門時的值守簿。
他先核對時辰,隨後抬頭:「印是真的。落印在午門開門之後。」
「奉旨焚棺,旨意卻晚於開門。」宋濤道,「這道旨下得勤,趕路慢。」
梁度沒說話。
御史將值守簿遞給旁人傳看。上頭的時辰有兩名守門太監作證,改不了。
顧清漪與柳承把三十塊木牌重新拼在地上。
路線接到水司,再到太廟供案。那段被刻作死路的邊緣,另有一道窄線,拐向舊河埠。
顧清漪把木牌轉了個方向。
「這裡多了一枚釘。」
柳承摸到牌邊的一道新痕:「釘子從底板穿過,釘過後又拔了。」
宋濤看向第一口棺材。
柳承割開棺底夾層,裡面只有斷線。他把斷線與木牌上的纖維放在一起。
「同一批線。」
「有人先改路線,再把東西藏進棺材。」宋濤說,「查第二十九口。」
帳房被押到棺前,手裡仍捏著那張名單。
宋濤道:「逐名核對。」
帳房沒動。
「名字寫得齊,念起來總不會累。」
帳房只好攤開出宮文書。一共三十個人名,官冊上有二十九個已註銷,剩下的一人,是十二衛中的校尉。
校尉解下腰牌,放在文書旁。
「我仍在當值。」
帳房看了他一眼,沒敢再伸手拿牌。
「官冊記你死了。」柳承道。
校尉說:「我今日起得早,沒來得及死。」
有人低咳了一聲。
梁度道:「那些註銷是沈氏一黨自行安排的假死。我奉命收尾,何錯之有?」
宋濤問:「為何要朕蓋死亡帳?」
「沒有玉璽,宮中誰也不能確認他們已經死了。」
話落,梁度才停住。
皇后接道:「那你要的不是收尾,是要陛下替你把活人註銷。」
梁度看向她:「娘娘不妨先問問甲一,他要護的是誰。」
「原本名冊交出來。」皇后道。
梁度身後,帳房突然咬住一頁紙,往嘴裡塞。
年輕校尉先一步按住他的肩,把紙奪下。守衛從帳房袖中搜出一塊水司通行牌,牌上蓋著梁度的私印,日期是老婦人入棺的前夜。
校尉將牌放在御史手邊。
「這也算沈氏自己安排的?」
梁度沒答。
十二衛分了兩列。有幾人仍守在梁度身後,另幾人退到宋濤與皇后一側。
宋濤沒讓人動手。
他現在要的不是梁度倒下,是水司里還有誰在等。
甲一站到第一口棺材邊,指著底板上的四道劃痕。
「三短一長。」
柳承看了一遍:「舊河埠水閘的開門暗號。」
宋濤命御史留守,帶上顧清漪、柳承和那名校尉,沿木牌路線去水司。
梁度被留在午門外看守。
「水閘後的人,不會認你這張臉。」梁度說。
宋濤沒回頭。
「記進供詞。」
校尉取出腰牌,遞給御史:「我也要記?」
「你是當值校尉,不是來旁聽的。」
校尉將腰牌收回去,沒再問。
水司門後有兩道閘門。外閘沒有人守,內閘卻從裡面插死了。
柳承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一下。
閘後傳來四聲。
顧清漪按住木牌:「有人聽見了。」
柳承把水閘的機關扳下。水退到門檻以下,門縫裡伸出一隻手,遞出半塊舊木牌。
牌上刻著「甲七」。
甲一伸手,卻沒接。
宋濤拿起木牌,翻到背面。那裡還刻著一行小字,已經磨去大半。
閘後的人開口:「別讓他登壇。」
宋濤問:「你是誰?」
那人停了一下。
「沈氏選中的那一個,一直是我。」
甲一終於看清木牌上的刻痕,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水閘只開了一道縫。
裡面那人又叫了一聲:
「濤兒。」
水閘只開了一條縫。
裡面的人沒有讓路。
一把舊銅鑰匙從門縫下推出來,落在宋濤腳邊。
「皇后留下,顧清漪留下,柳承也留下。十二衛不准過門。」
校尉看向宋濤。
「陛下?」
「照他說的辦。」
校尉皺眉:「若閘後有埋伏——」
「那就讓他先埋著。」
宋濤彎腰拾起銅鑰匙。
鑰匙柄缺了一角,缺口處磨得發亮。背面還有兩道細刻,一長一短。
他認得。
小時候,沈氏曾把這東西掛在他腰間。那時他問過鑰匙開哪扇門,沈氏只說,等你長大再問。
他沒有等到答案。
也不記得鑰匙何時不見的。
門縫裡的人又喊:「濤兒。」
顧清漪抬頭看他。
宋濤沒有答。
那人繼續道:「你左肩後有一塊舊傷,落水那年留下的。右膝也磕過,後來走路總先邁左腳。」
柳承看了宋濤一眼。
宋濤確實先邁左腳。
不過他沒有動。
「沈氏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宋濤問。
閘後安靜了一會兒。
「活著,才有帳可算。」
顧清漪立即道:「不對。」
裡面的人停住。
「她說的是,吃飯之前先洗手。」顧清漪道,「沈氏管過孩子,也常念帳。可她若真親自養過陛下,不會把這句話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