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剩下的半截和牛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起。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玄七把望遠鏡遞過來。
「侯爺,正前方三點鐘方向,漂著幾塊爛木頭。」
林凡吐出嘴裡的肥油,順手接過千里鏡。
遠處的海面上,三艘歪歪斜斜的木質帆船正隨波逐流。
主桅杆斷了大半截,剩下的幾片破布在海風裡像老叫花的百衲衣。
「這種破爛,也敢在這一帶晃悠?」
林凡調整了一下焦距,鏡筒里晃過幾張慘無人色的臉。
最前面那艘船的船頭,趴著個穿大紅袍子的胖子。
那袍子早被海水洗成了粉紅色,皺巴巴地粘在肚子上。
「喲,這不是阿不都老兄嗎?」
林凡放下鏡筒,嘴角往後扯了一下。
玄七湊過來瞅了一眼。
「這不是西域使團那幫跑路的嗎?」
「當初趁著咱們打仗,偷了艘快船溜得飛快,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凡伸了個懶腰,拍掉手上的肉渣。
「估計是算錯了洋流,跑這兒迷路曬鹹魚呢。」
「靠過去,別撞碎了,咱們得聽聽這位老熟人的奇遇。」
「開拓者號」發出低沉的轟鳴,巨大的鋼鐵船身在水面上壓出一道深溝。
阿不都正趴在甲板上舔木桶縫裡的露水。
他聽到這發動機的震動聲,嚇得一骨碌翻起身,差點掉進海里。
等他看清那高聳入雲的冒煙煙囪,整個人像見了親爹一樣嚎叫起來。
「林侯爺!大乾的活菩薩啊!」
「救命!救命啊!」
他嗓子眼乾得冒煙,喊出來的聲音比磨刀石還難聽。
幾個水兵甩下纜繩,把阿不都像提溜死豬一樣拽上了甲板。
阿不都一落地,膝蓋一軟就跪在鋼板上,額頭撞得砰砰響。
「給我口水喝,求您了,只要一口水,我願意把西域的葡萄乾全給您!」
林凡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晃著半瓶沒喝完的可樂。
他看著阿不都裂開的嘴唇,把可樂往後挪了挪。
「老阿啊,這東西太貴,你那一兩袋葡萄乾真付不起帳。」
阿不都眼巴巴地盯著那黑乎乎的液體,喉結劇烈滾動。
「秘密!我有大秘密!」
林凡從懷裡摸出那枚黃銅戒指,在阿不都眼前晃了一圈。
戒指上的暗紅光芒跳動了一下,指針正好掃過阿不都的胸口。
林凡挑了挑眉毛。
「有點意思,看來你這老小子確實藏了點好東西。」
他收起可樂,轉頭看向王鐵匠。
「老王,給咱們的『僱傭兵預備役』端盆刷鍋水來。」
王鐵匠咧嘴一笑,端出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木桶,啪地一聲放在阿不都面前。
阿不都剛要撲上去,玄七的長刀橫在了桶口。
林凡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白喝水可不行,大乾不養閒人。」
「你想喝這桶水,得先讓這甲板熱鬧熱鬧。」
阿不都愣住了,滿臉都是鼻涕和灰。
「侯爺,您想怎麼熱鬧?」
林凡指了指旁邊的一堆鏽跡斑斑的廢鐵件,那是維修剩下的螺栓和鋼管。
「我聽聞西域漢子個個能歌善舞,嗓子眼裡還能噴火吞劍。」
「你給弟兄們表演個『吞螺栓』,再來一段西域扭胯舞。」
「跳得好了,這桶水歸你,還能賞你一塊帶霉點的窩頭。」
阿不都看了看那一尺長的螺栓,臉皮抽動得像篩糠。
但在極度的乾渴面前,尊嚴這玩意兒連廢鐵都不如。
他顫巍巍地抓起螺栓,在嗓子眼裡比劃了半天,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最後,他咬牙把鐵棍往嘴裡一懟,發出陣陣乾嘔聲。
周圍的水兵哄堂大笑,有人還往他腳底下扔了個生鏽的銅板。
「好!這西域雜耍夠地道!」
阿不都忍著劇痛,在這滾燙的甲板上扭動著那肥碩的屁股。
他的舞姿像是一隻被踩了腳的鴨子,在這鋼鐵巨艦上滑稽到了極點。
跳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阿不都終於癱倒在地。
他抱著水桶,也不管裡面有沒有煤灰,埋頭一頓猛灌。
林凡蹲下身子,手伸進阿不都那身破爛的紅袍子裡,一陣亂摸。
阿不都被嗆得連連咳嗽,卻不敢躲閃。
林凡從他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黑布包。
扯開布包,裡面是一張用金線縫在羊皮上的古怪圖紙。
圖紙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圓圈,還有些歪歪扭扭的符號。
林凡把圖紙鋪在手心裡,大拇指上的戒指猛地收緊。
戒指的震動頻率和圖紙上的一個圓心坐標竟然完美咬合。
「行啊,阿不都,你這私房錢存得夠深的。」
林凡用指甲颳了刮圖紙上的暗語。
皮埃爾在一旁湊過腦袋,仔細打量那些符號。
「侯爺,這些標註和法蘭的海圖邏輯不一樣,這像是經緯定位的變種。」
林凡冷哼一聲,把圖紙丟給玄七。
「去,給咱們的西域友人帶到艙室門口。」
「別讓他進去,就讓他蹲在通風口外面聞聞空調味兒。」
阿不都聽到「空調」兩個字,雖然不懂,但也知道那是好東西。
他剛要掙扎著爬起來,林凡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等等,想上大船吹風也行,咱們定遠保全公司是有門檻的。」
林凡把那張紙拍在阿不都的胖臉上。
上面印著幾個碩大的黑字:《定遠學堂二年級數學摸底測試》。
「來,把這些『雞兔同籠』和『水池放水』的題目做了。」
「得了一百分的,進艙吃飯喝冰闊落。」
「及不了格的,繼續回你的爛木船上當海盜。」
阿不都看著紙上那些阿拉伯數字和奇怪的圖形,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侯爺……這……這是天書嗎?」
林凡沒理他,轉過身對王鐵匠招了招手。
「老王,去把後甲板那門備用的二十毫米機關炮卸下來。」
「咱們得在那張圖紙標的地方試探試探,別是這老小子給咱們設的陷阱。」
玄七走上前來,低聲詢問道。
「侯爺,這地圖上的坐標,離咱們上次那個海坑不遠。」
「您說那底下的紅眼睛,是不是和這玩意兒有關係?」
林凡盯著遠處變得陰沉的海平面,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
「地圖叫『海路暗語』,其實就是一把鑰匙。」
「這些圓圈,應該就是海底下那些基座的排列方式。」
「通知動力艙,停掉副引擎,咱們靜默潛行過去。」
就在這時,阿不都帶來的那幾艘爛船里,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慘叫。
有什麼東西從那幾艘爛木頭底下鑽了出來,直接把船底捅了個通透。
木屑四濺,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帆船瞬間四分五裂。
林凡猛地按住戒指,那上面的紅光已經紅得發黑,燙得他的皮膚發出滋滋響聲。
「全員一級戰備!」
「老王,給我對著海面下的陰影開火!」
「不管那是什麼,先把它打成馬蜂窩再說!」
阿不都嚇得把手裡的數學卷子塞進嘴裡,死死抱住主桅杆。
海浪毫無預兆地翻滾起來,一層層墨綠色的粘液從斷裂的木板縫隙里溢出。
在那渾濁的水底,一個巨大的齒輪狀陰影正快速旋轉,朝「開拓者號」撞了過來。
林凡穩穩地站在船頭,眼神冷冽如冰。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老子不喜歡。」
他猛地拉下操作杆,一發特製的照明彈直衝雲霄。
強光瞬間照亮了深邃的海面。
那底下的怪物,終於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全是生了鏽的青銅齒輪,像是某種被拼湊起來的海獸,綿延了足有百米。
「開炮!」
轟然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海都在戰慄。
林凡握緊了手裡的合金刀柄,看著那些炸開的青銅碎片。
這場海面上的重逢,看來比他預想的還要熱鬧幾分。
而在他身後,阿不都正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拼命算著一加一等於幾。
這種怪誕的景象,在硝煙中顯得格外嘲諷。
「快點算,你要是死在下一輪炮火里,可就沒人幫你改卷子了。」
林凡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那團再次浮出水面的巨大金屬陰影上。
那是來自深淵的,真正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