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哈德克和傑克趴在船舷上，一動不動，感覺自己成了木雕。
那艘黃金龍舟上，再沒人說話。
那個穿著明黃常服的男人，大乾的皇帝，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凡。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林凡身上來回丈量。
林凡臉上還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仿佛對面不是一支能踏平四海的艦隊，而是一群來海邊度假的遊客。
過了許久，皇帝開口了。
「好。」
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讓那尖聲叫罵的老太監瞬間閉嘴，躬身退到一旁。
龍舟側舷，一艘小巧的渡船被放了下來，船身漆黑，雕著雲紋。
十幾個穿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禁軍護衛先行跳上渡船，分列兩旁，手按刀柄，眼神像鷹。
皇帝這才邁步，姿態從容地走下舷梯，那位老太監緊緊跟在後面。
渡船劃開水面，沒有一點聲音，徑直朝著巨大的金屬平台駛來。
哈德克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上來了。
皇帝真的要上老闆的這座鐵島。
渡船靠岸，兩名禁軍護衛率先跳上平台，用腳踩了踩，確認堅固，才轉身躬身。
皇帝抬腳，踏上了這片冰冷的金屬陸地。
他的軟底朝靴踩在上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沒有看林凡。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平台中央那座通體漆黑的詭異尖塔吸走了。
皇帝繞著尖塔，緩緩走了一圈。
他伸出手，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塔身。
那是一種冰冷、堅硬，又帶著一絲詭異「活性」的觸感，絕非世間任何已知的岩石或金屬。
塔身上那些螺旋狀的花紋，在他的指尖下，仿佛在緩慢地呼吸。
「陛下，當心！」
老太監臉色發白，急忙上前，想要阻止。
皇帝抬起另一隻手，制止了他。
他收回手，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尖塔，開口問道。
「這是何物？」
聲音直接傳向站在一旁的林凡。
林凡踱步過來，依舊是那副剛睡醒的樣子。
「一件樣品。」
他指了指腳下的平台，又朝下方深不見底的井道努了努嘴。
「從這片新國土的最深處，挖出來的一點小玩意兒。我管它叫『歸墟塔』。」
林凡笑了笑，補充道。
「當然，它只是個開胃菜。真正的好東西，還在下面藏著呢。」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打量林凡，目光銳利。
「你獻給朕的祥瑞，就是此物？還是……下面那些東西？」
林凡誇張地嘆了口氣，攤開雙手。
「唉，陛下，這問題可問到點子上了。都是，也都不是。」
老太監眉頭一皺，正要呵斥。
林凡沒給他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您想啊，要從萬丈深海之下，把這麼個大傢伙完整地弄上來，這得花多少功夫？這工程，比修長城還麻煩。」
他看著皇帝，像是在聊家常。
「再說了，下面還有一座城。陳將軍上次嘗過的那種神獸肉，就是城裡養的。」
「那玩意兒精貴得很，吃的不是五穀雜糧，是稀有的礦石。喝的不是凡間水，是地底的元氣。每天睜開眼，嚼掉的銀子就跟流水一樣。」
林凡兩手一拍，一臉的無奈。
「說白了，我這攤子，就是個無底洞。天天燒錢，我從京城帶出來那點家底，早就燒得差不多了。」
老太監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插嘴道。
「哼，巧言令色！繞了半天，無非是想挾此奇觀，向朝廷索要錢糧！」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凡，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哈德克在遠處聽得心驚肉跳，老闆這番話，跟敲詐勒索有什麼區別？
林凡卻對著皇帝搖了搖頭，笑得更開心了。
「錢？」
「不，我不要錢。」
此言一出，連那老太監都愣住了。
不要錢？那他想幹什麼？
林凡輕輕拍了拍手。
「滋滋……」
一隻小巧的紅色獨眼蜘蛛傀儡，八條腿飛快地爬了過來，背上還托著一個蒙著黑絲絨的木盒。
林凡接過木盒，當著皇帝的面，緩緩打開。
盒子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神兵利器。
只有一張卡片。
一張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金屬打造的卡片，靜靜地躺在血紅色的天鵝絨上。
卡片的一面，用複雜的工藝，雕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盤繞著一個精密的齒輪。
另一面，則是一個熟悉的笑臉齒輪標誌，下面還有一串誰也看不懂的數字。
「這是……」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張卡片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困惑。
林凡拿起那張卡片，兩根手指夾著，遞到皇帝面前。
「陛下，錢是死的，只能解一時之急。我更喜歡長久的合作。」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些，但依舊帶著那股漫不經心的味道。
「此卡，名為『歸墟皇家俱樂部』至尊黑金卡。普天之下，只此一張，是為您量身打造的。」
林凡頓了頓，看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陛下，您拿著這張卡，就不是賞賜我錢財了。」
「您是……入股了。」
「入股？」
皇帝咀嚼著這個新鮮的詞彙，眼中精光一閃。
「沒錯，入股。」林凡解釋道，「從您收下這張卡開始，這歸墟的一切，都將是您的產業。」
「下面那座城，城裡養的神獸，這座升降平台，乃至未來從這片海域挖出來的所有奇珍異寶……」
「您，是最大的東家。」
林凡伸出一根手指。
「以後所有的產出，您占九成，我留一成，算是我替您經營打理的辛苦費。」
「至於建設歸墟所需要的一切物資、人力、財力，自然也該由您這位最大的東家，從國庫里撥付。這很合理，對吧？」
海風吹過，捲起林凡的衣角。
整個金屬平台上，鴉雀無聲。
老太監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他聽懂了，但他完全無法理解。
這已經不是索要錢糧了。
這是要把整個大乾朝廷，變成他林凡的錢袋子！
這是要把皇帝，變成給他提供本錢的掌柜！
瘋了！這個林凡徹底瘋了！
皇帝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從林凡指間，接過了那張沉甸甸的黑色卡片。
卡片入手冰涼，質感非凡。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卡片上那條與齒輪纏繞在一起的金龍。
龍，是皇權的象徵。
那齒輪，又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腳下這座鋼鐵巨物？代表著那個能從海底升起的城市？代表著一種他從未理解過的新力量？
皇帝的目光，在那條龍和那個齒輪之間，來回移動。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朕的江山社稷，以後也要聽這齒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