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夕霧腦子嗡的一聲。
他說什麼?
婚事作罷?
她是誰?
大業王朝三公主,金枝玉葉,天之驕女。
他楊辰是什麼?
一個剛剛洗脫廢物之名的侍郎之子。
就算他才華驚天,就算父皇親下聖旨褒獎,可他憑什麼拒絕自己?
不對。
趙夕霧看著楊辰臉上那故作的難過,一個念頭猛然竄出。
玉佩,婚約信物。
他說交還給了楊家。
他被楊家掃地出門,那玉佩,怎麼可能還在他身上?
定然是被楊闊那個老匹夫給強行奪走的!
所以,他不是想退婚。
他是因為沒有了信物,覺得配不上自己,又怕自己因為婚約被天下人恥笑,才故意說出這番話來保全自己的名聲!
他,他竟然為我考慮到這個地步?
這個男人,先是以《俠客行》揚名,再是以《七步詩》明志,如今更有《百姓論》《縱橫論》驚動聖聽。
才華橫溢,卻又如此深情,懂得為女子著想。
這世上,哪裡去找第二個這樣的男人?
趙夕霧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甚至有點疼。
她看著楊辰,眼神都變了,從剛才的薄怒,變成了心疼和一絲絲的嬌嗔。
「玉佩,真是你自己還給楊家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放軟。
楊辰心裡咯噔一下。
這公主什麼路數?
劇本不對啊。
正常人不該是勃然大怒,或者羞憤離去嗎?
他硬著頭皮,臉上悲傷更濃,「公主殿下,莫要再問了。沒有信物,楊辰不敢再與公主有半分牽扯,以免玷污公主清譽。」
這話說的,要多懇切有多懇切。
趙夕霧聽了,心裡更是甜絲絲的。
果然如此!
他就是怕我名聲受損!
這個傻瓜,難道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嗎?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百媚叢生。
「楊辰,你當本公主是什麼人?」
「區區一個信物,沒了就沒了。本公主看上的人,誰敢多說半個字?」
「你等著,這玉佩,本公主親自去楊府給你拿回來!」
楊辰懵了。
拿回來?
大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是要退婚,不是要你幫我搶東西啊!
他趕緊道,「公主殿下,萬萬不可!此乃臣子家事,怎可勞煩公主大駕?為了您的名聲,還請公主,就此作罷!」
他越是「為她著想」,趙夕霧心裡就越是感動。
看看,看看!
這個男人,都到這個時候了,想的還是我!
她心裡美滋滋的,臉上卻故意板了起來。
「本公主做事,需要你來教?」
「楊辰,你給本公主聽好了!這樁婚事,本公主認定了!你休想反悔!」
「你就在這兒給本公主好好待著,等我的好消息!」
說完,趙夕霧一甩衣袖,帶著丫鬟詩情,轉身就走,步履輕快,哪有半分被拒絕的頹喪。
楊辰呆立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巴張了張。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這公主,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我明明是在退婚啊!……
太和殿。
金鑾寶座之上,大業皇帝趙恆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肅立,氣氛壓抑。
「江南,孫家要派人來京面聖,這件事你們知道了嗎?」
趙恆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寒意。
「回陛下,江南織造上奏,稱孫氏一族,感念皇恩浩蕩,願為國分憂,特遣族中子弟,攜帶糧草布匹,前來京城敬獻。」
戶部尚書出列奏報。
「為國分憂?」
趙恆冷笑一聲,「江南之地,田畝兼併愈演愈烈,隱匿人口不計其數,賦稅年年虧空。他們孫家,就是最大的蛀蟲!現在跟朕說為國分憂?」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不少官員的頭埋得更低了。
吏部尚書劉佰信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趙恆的目光掃過全場,「眾卿家,以為如何?」
主戰派的幾位武將剛要出列,劉佰信卻搶先一步。
「陛下,江南孫家,乃百年望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他們主動示好,依老臣看,不如順水推舟,先行安撫,再圖良策,不可操之過急啊。」
「劉尚書所言甚是。」
「當以安撫為主。」
立刻有幾名官員附和,都是主和派的。
趙恆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手稿,「朕這裡,有兩篇文章,諸位愛卿,不妨聽一聽。」
他也不管眾人反應,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故,治國之道,在富民,不在富官;利國之本,在百姓,不在豪族。豪族強則國弱,百姓富則國強。若縱容兼併,則民無立錐之地,國無可用之兵,此乃取亂之道也……」
這是《百姓論》中的段落。
劉佰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恆沒有停,又念了一段。
「……對敵之策,有上中下三。上策者,伐謀;中策者,伐交;下策者,攻城。今江南豪族,結黨營私,尾大不掉,實為國之腹心之患。當以雷霆之勢,分化其內,孤立其首,而後一舉擒之。若行懷柔,無異於養虎為患……」
這是《縱橫論》里的內容。
話音落下,整個太和殿,落針可聞。
這兩篇文章,字字誅心,句句如刀,直指江南豪族的要害,更是將劉佰信等主和派的「安撫之策」批得體無完膚!
趙恆將手稿放下,目光再次掃向劉佰信。
「劉愛卿,你覺得,這兩篇文章,寫得如何?」
劉佰信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敲打他,敲打整個主和派!
「陛下……此文,言辭過激,恐……恐會激化矛盾,非社稷之福。」
他硬著頭皮說道。
「過激?」
趙恆的聲音陡然提高,「朕看,是字字見血!切中時弊!」
「朕意已決!令三司會審,徹查江南田畝、人口一案!但凡有侵占田畝、隱匿人口者,嚴懲不貸!」
「至於孫家,讓他們來!朕倒要看看,他們想怎麼為國分憂!」
皇帝一錘定音,劉佰信等人,再不敢多言。
退朝後,劉佰信臉色陰沉地回到吏部官署。
「去查!這兩篇文章,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不知名的作者,將會成為他們這些世家門閥最大的敵人!
沒過多久,下屬就回來稟報。
「大人,查到了。這兩篇文章,連同那首《俠客行》,都出自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