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敲打。
她倒要看看,楊辰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金智恩端坐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已經轉了八百個彎。
單獨商議?
商議什麼?
是針對自己的?
還是說,楊辰根本不信任她這個大漢女官?
剛才還一團和氣,轉眼就要撇開自己,這個楊辰,果然不簡單。
依香則有些手足無措,看看雲亭夫人,又看看楊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楊辰沒有半分退讓。
他直視著雲亭夫人,語氣沉得能滴出水來。
「夫人,此事,關乎大業國祚,關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天傾之險。」
國祚!
天傾!
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雲亭夫人和金智恩的心口。
雲亭夫人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金智恩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她再也坐不住了。
楊辰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若再留下,就是不知進退,自取其辱了。
「看來,是智恩打擾了。」
她緩緩起身,對著雲亭夫人盈盈一拜。
「今日能得見夫人風采,聆聽楊少卿佳作,已是智恩的榮幸,不敢再叨擾夫人與少卿商議國之大事。」
她說完,又深深看了楊辰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甘,還有一絲被排斥在外的疏離。
楊辰仿佛沒看見。
他對著依香,淡淡吩咐。
「依香姑娘,代我送送金女官。」
「哦,好。」
依香連忙起身,引著金智恩向外走去。
雅居里,只剩下楊辰與雲亭夫人二人。
雲亭夫人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現在可以說了吧?」
「這裡,也不安全。」
楊辰環視四周,搖了搖頭。
雲亭夫人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最終還是站起身,「隨我來。」
她領著楊辰,穿過珠簾,進入了一間更為雅致的內室。
這裡陳設簡單,只有一榻,一幾,一香爐,青煙裊裊,滿室都是令人心安的檀香。
雲亭夫人坐下,示意楊辰也坐。
楊辰卻沒坐。
他走到門口,將門扉合攏,又走到窗邊,確認窗戶緊閉。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夫人,接下來的話,你聽過之後,就要爛在肚子裡。」
「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包括永王殿下。」
連自己的夫君都不能說?
雲亭夫人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意識到,楊辰不是在危言聳聽。
「說吧。」
楊辰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太子殿下,身患奇症,藥石無醫。」
「他,活不久了。」
轟隆!
雲亭夫人只覺得腦子裡有一道驚雷炸開。
整個人都懵了。
太子……
要死了?
這怎麼可能!
太子趙乾,雖然不算雄才大略,但素來仁厚,身體康健,怎麼會突然……
「你看錯了?」
她脫口而出,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消息太嚇人了,她本能地不願相信。
楊辰搖了搖頭。
「不會錯。前些日子,我與太子在東宮議事,他突然發病,心痛如絞,面色慘白如紙。雖然他極力掩飾,並且匆忙將我遣走,但我看得分明。」
「那種症狀,絕非尋常病症。」
病急亂投醫的道理,雲亭夫人懂。
如果只是尋常病症,以皇家的能力,早就治好了,何至於讓太子在人前失態,還刻意隱瞞。
「最關鍵的是……」
楊辰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致命的寒意。
「太子,至今無子。」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雲亭夫人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她渾身冰涼。
一個命不久矣,又沒有子嗣的太子。
這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一旦當今陛下駕崩,太子繼位,然後沒過多久就暴斃……
皇位懸空,諸王覬覦。
到時候,整個大業王朝,必將陷入一場爭奪皇位的血雨腥風。
那才是真正的天傾之禍。
內室里,死一般地寂靜。
雲亭夫人靠在軟榻上,臉色變幻不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知道,楊辰說的,是真的。
這個男人,把一個足以顛覆天下的驚天秘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扔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想做什麼?」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楊辰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
「我不想做什麼。只是,這件事,我們不能當做不知道。」
「當初,你我聯手,保過太子。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另擇人選,更不想因此傷害到雲浠。」
雲浠,是雲亭夫人的親侄女,也是當朝的太子妃。
聽到這個名字,雲亭夫人眼中的鋒芒,柔和了些許。
楊辰的話,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可如今,形勢比人強。太子這艘船,馬上就要沉了,我們不能陪著他一起淹死。」
楊辰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除了太子,還有三位皇子。夫人覺得,哪一位,可堪大任?」
雲亭夫人陷入了沉思。
二皇子趙炎,母族是手握兵權的定國公府,實力最強,可為人刻薄寡恩。
三皇子趙淵,生母只是個小小才人,背後毫無勢力,性格也懦弱。
四皇子趙啟,年紀尚小,終日只知鬥雞走狗,是個不成器的紈絝。
這幾個人選,實在是……
一言難盡。
「二皇子吧。」
許久,雲亭夫夫人才幽幽開口。
「雖只有中人之姿,心胸也不夠開闊,但相比另外兩個,總歸是強一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是,父皇,一直不喜歡他,覺得他機心過重,非明主之相。」
一個皇帝不喜歡的皇子,想上位,難如登天。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這是一條死路。
內室里,檀香的青煙,繚繞盤旋。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楊辰突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夫人,小王爺,為人如何?」
小王爺,雲亭夫人與永王唯一的兒子,趙景。
雲亭夫人渾身一顫,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楊辰。
她的眼中,充滿了驚駭與憤怒。
「楊辰!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