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合往後視鏡里看過去的時候賓利的車窗降了一半。
一隻手從窗戶里伸出來,幹得像剝了皮的老樹根,皮貼著骨,指甲又長又黃。
兩根手指捏著一張黑紙,在夜色里看不清上面畫的東西。
那隻手輕晃了一下,紙從中間燒起來了,沒有火源沒有打火機,紙面自己就著了。
火焰是綠的,從紙上騰起來不到三寸高,但方圓五十米內所有的光同時滅了。
路燈從最近的一盞開始往兩頭熄過去,像有人沿著電線拔插頭。
三秒之內整條濱江大道陷進了死黑里。
江面上颳了一整晚的風在同一刻斷了。
水面凝成一塊不動的黑鐵,連浪花拍岸的聲音都沒了。
賓利的車門開了,下來的人不到一米六,乾瘦得像一根沒啃乾淨的排骨。
那隻手還舉著,黑紙燒成灰但綠火沒滅,懸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打轉。
「純陽體,我找了你三十年。」
聲音從那張沒有嘴唇的臉里擠出來,像石頭在生鏽的鐵板上劃。
王大強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剛才用完符文的反噬還沒過去,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
白合的手已經搭在擋把上了,她打算踩油門衝過去,一百多米的距離衝刺三秒夠了。
「別動。」
王大強按住她的手腕,那隻手涼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死魚。
「他站在那個位置就是等著你沖,車一動地上的東西就激活了。」
白合往前看,路面上什麼都沒有,柏油路乾乾淨淨連根草都沒有。
「地底下,他埋了東西,你的車輪壓上去整輛車都得陷進去。」
那個乾瘦的老頭已經往這邊走了,每一步落下去腳底下都有綠光一閃一閃地亮。
「冥叔讓我來收個東西,周文博那個廢物拿不住你,我來。」
「冥叔沒來。」
「他老人家金貴得很,收一個空了丹田的廢物用不著他親自跑一趟。」
這話從那張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沒有任何懸念的事實。
王大強從副駕駛上推開車門站了出去,他的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兩下才撐住。
白合也跟著下了車,她繞到車頭那邊站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
「你回車上去。」
「我不回去,你這個樣子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這個樣子你留下來也沒用,他不是周文博那種貨色。」
乾瘦老頭已經走到三十米開外了,那團綠火在他掌心裡越燒越旺,照得他的臉像一張從墳里刨出來的人皮面具。
「小子,你師父刻在你掌心的那道符文已經廢了,我隔著這麼遠都能看見你手背上的顏色。」
「從指尖到手腕,再從手腕到脖子,你還有多少時辰。」
王大強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那隻手在月光下跟死人的手沒區別。
「你叫什麼。」
「鬼手。」
「鬼手,你師父是不是冥叔三十年前在貴州收的那個啞巴。」
老頭的腳步停了,那團綠火抖了一下差點滅掉。
「你怎麼知道。」
「你師父當年跟我師父在雁盪山上斗過一場,輸了之後斷了舌頭裝了二十年的啞巴。」
「二十年後他把舌頭養回來了,但嗓子廢了,只能教徒弟不能自己動手。」
「冥叔當年收他的時候他還在逃命,是冥叔給了他一條活路。」
「但這條活路的代價是他這輩子不能跟任何茅山正宗的傳人交手,一交手就得死。」
這些信息從王大強嘴裡往外倒的時候鬼手的臉變了,那張人皮面具底下藏著的東西開始往外滲。
「你師父把我的事跟你說得這麼清楚。」
「他沒說,但你手腕上的那道疤我認識。」
鬼手下意識地把左手腕往袖子裡縮,那道疤是當年雁盪山上老道一劍削下去留的印子。
他師父跟他講過這段往事,但從沒告訴他對手的名字。
「我師父是誰。」
「李長生,茅山正宗三十七代弟子,你師父口中的那個人。」
這個名字從王大強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鬼手的臉徹底白了,不是嚇白的是氣血翻湧的那種白。
李長生在這行里是個禁忌,活著的時候沒人敢在他面前動手,死了三十年提起來還是一座山。
冥叔當年能撐到現在就是因為李長生沒親自下山來找他,否則城東老街那條地下通道早就被人填平了。
「李長生死了。」
「死了,但他徒弟還活著。」
「你丹田都空了還能拿什麼跟我打,就憑你手上那層死氣。」
死氣,這兩個字讓王大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你說對了,我現在確實只剩這層死氣。」
「但你可能不知道,純陽體裡的死氣跟普通人的不一樣。」
「普通人身上的死氣是冷的,往下沉,遇到活人就往人身上爬。」
「純陽體裡的死氣是熱的,往上走,遇到陰物就往陰物身上鑽。」
鬼手的腳又往後退了一步,他開始不確定眼前這個人到底還剩多少底牌。
冥叔交代過王大強已經是空殼子,符文用完之後經脈斷裂活不過三天。
但這個空殼子站在他面前的氣勢不像一個快死的人,倒像是一個押上所有籌碼的賭徒。
「你在詐我。」
「我有沒有詐你試一下就知道了。」
王大強往前邁了一步,只有一步,但這一步讓鬼手往後退了三步。
「你不敢動手。」
「我當然敢,但冥叔說讓我活捉你,不是讓我跟你拼命。」
「那你就站在那兒看著,看我能不能自己走到你跟前。」
王大強繼續往前走,二步三步,每一步落下去他的膝蓋都在打顫。
但他的眼睛盯著鬼手一眨都沒眨,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個敵人,是在看一塊肉。
鬼手的手往袖口裡摸,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子,瓶蓋擰開之後從裡面爬出來一隻蟲子。
那蟲子有拇指粗細,通體漆黑,背上長著一排紅色的刺。
「冥叔養了三年的蠱蟲,咬一口骨頭都能化成水。」
蟲子從他手心裡跳了出來,落在王大強腳邊半米的地方,然後張開嘴往他小腿上沖。
王大強沒躲,他的右手往下一探,直接把那隻蟲子攥在了掌心裡。
蟲子在他手裡掙扎了兩秒鐘,嘴裡的毒液往外噴,噴在他手背上冒出一陣青煙。
但那層青煙剛冒起來就被他手心裡的熱氣給壓回去了,蟲子在他掌心裡扭了三下就不動了。
不是死了,是化了,化成一攤黑水從他指縫裡往下淌。
「這蟲子養了三年,但它吃的是陰物,遇到陽氣只有化的份。」
鬼手的臉上那層人皮面具開始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張布滿褐斑的老臉。
「你還有真氣。」
「我沒有真氣,但我有比真氣更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