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在真氣運轉的間隙湧上來,他把針和冊子塞進枕頭底下閉了眼。
腦子裡最後浮出來的是一張臉,五歲的孩子五年被抽了六十次血會長成什麼樣他不用問都知道。
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就被吵醒。
不是鬧鐘不是電話,是走廊里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帶著金屬碰撞的動靜。
剛從床上坐起來門就被人從外面踹開了,鎖頭從門框上飛出去彈到了牆角。
門口站著六個人,打頭那個穿深藍制服胸前掛著執法證件。
南州市醫療糾紛調查組,證件上蓋著省衛健委的公章。
後面五個人里三個便服兩個警服,警服的腰上別著手銬和伸縮棍。
「王大強。」
打頭的低頭核對了一下手裡文件上的照片,然後把文件往王大強面前一遞。
「你涉嫌使用非法藥物對患者實施未經審批的醫療行為,導致患者出現不明生理反應。」
「這是省衛健委和省公安廳聯合下發的調查令,你必須立刻跟我們走。」
「另外沈月華的病房已經封了,她需要轉到省立醫院做複查。」
沈月華是沈小禾媽的名字。
王大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公章是真的簽名也是真的。
調查組組長叫錢衛東,衛健委醫政處副處長,周正乾在體制里的第三條線。
第一條趙組長已經廢了,第二條馬國良剛被宋雨霏拿下,這是第三條。
拔了一條接一條往上升級,從省廳到衛監再到衛健委,四十年的經營不是白乾的。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這不是商量是執法。」
錢衛東的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人走,十五年的崗位磨出來的那副嘴臉比刀還硬。
「聽見了,文件放下我看看。」
「沒有時間給你慢慢看,立刻跟我們走。」
身後兩個警服往前邁了一步,手銬已經掏出來舉在了半空。
王大強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住院部三樓走廊的方向。
那裡已經拉上了警戒線。
「沈小禾呢。」
這三個字讓錢衛東的步子頓了一下,他沒料到一個嫌疑人張嘴不問自己先問別人。
「她在病房裡,我們的人正在跟她溝通轉院事宜。」
「溝通,你們怎麼溝通的。」
「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自己都是嫌疑人了還管別人。」
王大強從床上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但那兩個警服本能往後縮了半步,他身上散出來的氣壓把兩個人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錢衛東沒有退,十五年裡他見過的場面比這大得多,在他眼裡保安跟野狗沒有區別。
「反抗執法的話我可以當場採取強制措施。」
「你們的人對沈小禾動手了沒有。」
聲調沒變但走廊里的溫度明顯往下掉了幾度,錢衛東後脖頸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沒有動手,口頭告知而已。」
「口頭告知的時候有沒有碰她媽身上的針。」
錢衛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往旁邊閃了一下。
閃那一下就夠了。
王大強從六個人中間穿過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得及伸手,速度快到像是原地消失。
等錢衛東反應過來的時候宿舍里已經空了。
保安宿舍到住院部三樓的距離是八十米加三層樓梯,正常人跑完要一分半。
他用了四秒。
三樓走廊的警戒線被一掌扯斷,值班護士看見他衝過來時尖叫著貼到了牆根。
沈小禾媽的病房門口站著三個人,兩個穿白大褂一個穿便服。
便服手裡攥著一份轉院通知書正往沈小禾面前塞,沈小禾站在床和那三個人之間擋著。
她的左手護在她媽胸口的位置,那根天突穴上的銀針還在。
但針尾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把止血鉗夾在針尾上,那個鉗子是白大褂帶來的,用意只有一個。
針一拔藥效中斷,沈月華的病二十四小時之內必然復發。
復發之後再想用極陽草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極陽草已經沒有了。
這就是周正乾的思路,殺不掉你就毀掉你救的人,你救一次我毀一次看你撐到什麼時候。
沈小禾的手按在止血鉗上死死不讓他們動,指節被金屬邊緣劃開了口子在往外滲血。
便服已經不耐煩了,伸手去掰沈小禾的手指。
「再不配合就報警,阻礙醫療調查是要拘留的。」
他的手碰到沈小禾手腕的那一刻被另一隻手抓住了,鐵鉗一樣扣在腕骨上。
咯吱一聲響,便服男的臉變了顏色嘴張到最大但喊不出來。
王大強把他的手從沈小禾身上掰開,力道精準卡在骨裂和骨碎之間。
「這隻手再碰她一下,我整條胳膊給你卸了。」
便服男被甩到牆邊蹲在地上抱著手腕,汗珠子啪啪砸在地磚上。
兩個白大褂對視了一眼,他們不是仁濟醫院的人,是錢衛東從衛健委帶來的鑑定人員。
「你是王大強吧,我們是來做醫療鑑定的,你沒有權利阻止我們工作。」
「你們的工作內容里有拔病人身上的針這一項嗎。」
「那根針不在鑑定範圍內但存在安全隱患,我們有義務先行處置。」
「安全隱患,這根針是我扎的,扎進去之後病人從昏迷到下床走路只用了一個晚上。」
「你們衛健委哪個專家能做到這個效果,說一個名字出來我跟他當面對質。」
兩個白大褂的嘴同時合上了,沈月華的恢復速度在整個醫學界找不到先例。
真要當面對質,全省的專家綁在一起都說不過一個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病例。
錢衛東帶著剩下的人趕到了三樓,他在走廊盡頭看見王大強堵在病房門口。
「王大強,你現在是在抗法。」
「你帶人來拔我病人的針,這叫執法還是叫謀殺。」
「針的事是鑑定人員的專業判斷,跟我無關。」
「跟你無關,調查令上的簽字是不是你的名字。」
錢衛東的腳頓了一下,調查令確實是他簽發的,白紙黑字錢衛東三個字清清楚楚。
「調查令是走程序,鑑定人員到了之後怎麼操作由他們自行決定。」
「他們決定拔針你不管,拔完病人死了你也不管。」
「死了有死了的說法,醫療意外每天都在發生。」
這句話出來之後走廊里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連角落裡的值班護士都不敢呼吸。
一個衛健委的官員當著病人家屬的面說出這種話,不是執法是在人命上面踩。
沈小禾站在王大強身後,她的手還護著她媽胸口的那根針,指頭上的血順著手背滴在床單上染了一片。
「大強,他們說如果我不簽轉院同意書就把針拔了送我媽去省立醫院重新檢查。」
「省立醫院呼吸科主任是周正乾的人,去了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