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
陳霄騎著「夜巡者」,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迴蕩。
這動靜震得路邊的垃圾桶蓋子亂跳。
他單手扶著車把,右手攥了攥,掌心那條黑縫隱隱作痛。
那滴黑紅色的血雖然幹了,卻在油箱蓋上留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坑。
丫丫坐在后座,兩隻小手死死摟著陳霄的腰。
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本厚重的黑色帳冊。
「爸爸,肚子在叫。」
丫丫湊到陳霄耳邊,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嗓子。
陳霄撇了撇嘴,把頭盔的風鏡往上一推。
「行,帶你去吃頓好的。」
他猛地擰動油門,摩托車在柏油馬路上拉出一道暗紫色的殘影。
五分鐘後,車子停在了濱海市中心的「雲頂大廈」樓下。
這地方是濱海的地標,最頂層那個親子旋轉餐廳在圈子裡挺出名。
陳霄把頭盔往車把上一掛,拉著丫丫進了金燦燦的大廳。
電梯門一開,一股濃郁的黃油香氣撲面而來。
地面鋪著厚得能沒過腳脖子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丫丫盯著那個正緩緩轉動的半透明餐廳,大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桌子在走,飯會不會跑掉?」
陳霄忍不住笑了一聲,揉了揉她的腦袋。
「飯跑不掉,一會兒讓你坐上面轉個夠。」
還沒等他抬腳往前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猛地撞了過來。
一個穿著紫紅色貂皮坎肩的中年女人橫在路中間,手裡拎著個鑲鑽的小包。
她打扮得珠光寶氣,脖子上那串珍珠得有彈珠那麼大。
在她旁邊,還牽著個胖得像圓球似的小男孩。
那男孩正往嘴裡塞著巧克力,弄得滿臉都是黑糊糊的印子。
「起開,好狗不擋道。」
女人翻了個白眼,斜著眼瞅了陳霄一眼。
她看到陳霄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嘴角撇到了耳根子。
「張經理,你們雲頂閣現在什麼檔次?怎麼連這種送外賣的都放進來?」
女人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尖得刺耳朵。
餐廳門口一個穿著制服的小領班趕緊跑了過來,滿臉堆笑。
「劉太太,您消消氣,可能是新來的安保沒看住。」
那領班轉頭看向陳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眼睛裡全是嫌棄。
「這位先生,這裡是私人預約制餐廳,不接待散客。」
他指了指電梯方向,手勢跟趕蒼蠅沒區別。
「麻煩您帶著孩子下去,別在這兒擋著劉太太的路。」
陳霄掏了掏耳朵,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低頭看著丫丫,輕聲問了一句。
「閨女,想在這兒吃飯嗎?」
丫丫怯生生地看了劉太太一眼,又瞅了瞅那個會轉的桌子。
「想吃,那個桌子好玩。」
陳霄點點頭,轉過臉看向那個叫劉太太的女人。
「聽見沒?我閨女想在這兒吃。」
劉太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想在這兒吃?你知不知道這兒一頓早茶要多少錢?」
她指了指丫丫懷裡的黑帳冊,又指了指陳霄腳底下的老布鞋。
「就你這副窮酸樣,賣血都湊不夠半盤點心錢。」
「瞅瞅你這閨女,衣服皺巴巴的,懷裡還抱著塊黑木頭,跟個撿破爛的野孩子一樣。」
「看她一眼,我兒子的食慾都沒了。」
劉太太旁邊的胖兒子也跟著起鬨,一口唾沫吐到了地毯上。
「野孩子!滾出去!」
丫丫緊了緊懷裡的帳冊,小臉有些發白。
陳霄眼神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掌心的裂縫跳動了一下。
他伸手進兜,掏出那個還在震動的手機。
剛好,陸明的電話打了進來。
「爺,沈蒼生已經掛好了,那標語寫得老大,全濱海都能看見。」
陸明在電話那頭嘿嘿直笑,背景音里全是風聲。
陳霄看著劉太太那張塗滿粉的臉,對著電話淡淡回了一句。
「我在雲頂閣,我閨女想在這兒吃飯,但有人嫌我們拉低檔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接著傳來陸明拍桌子的動靜。
「誰活膩歪了?爺,您等我,我這就帶人過去把那樓給拆了!」
「不用拆。」
陳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語氣平穩。
「給你三分鐘,把這家餐廳買下來。」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反手拉過一張休息區的皮沙發坐了下來。
劉太太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嘲笑聲。
「買下來?三分鐘?」
她指著陳霄的鼻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是不是瘋人院跑出來的?你知道這雲頂閣是誰的產業嗎?」
「這是濱海金控名下的,市值好幾個億,你買它?」
餐廳里的幾個服務生也跟著偷偷發笑,眼神里全是看傻子的神情。
那個領班搖了搖頭,作勢要叫保安。
「先生,再不走,我就要採取強制措施了。」
陳霄坐在那兒,順手抓起茶几上的一個蘋果,在大腿上擦了擦。
「還有兩分鐘。」
他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
劉太太冷哼一聲,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行,我今天就在這兒等著,看你這三分鐘能變出什麼花樣。」
餐廳里的食客也都被驚動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這年輕人長得挺精神,怎麼是個臆想症?」
「劉太太這次可踢到鐵板了,她老公可是劉金山的親戚。」
議論聲此起彼伏,全都鑽進了陳霄的耳朵里。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丫丫坐在陳霄旁邊,小手在那黑帳冊上劃拉著。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小聲嘀咕了一句。
「爸爸,那個胖阿姨的名字發黑了。」
陳霄咽下最後一口蘋果,把果核精準地丟進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三分鐘到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廳盡頭的專用電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電梯門還沒完全打開,一個胖碩的身影就從縫隙里鑽了出來。
那是雲頂閣的總經理張大福,平時連劉太太都要上趕著巴結的人物。
此時的他滿頭大汗,西裝領帶全歪了,手裡死死攥著一份文件。
他身後跟著六個全副武裝的保安,個個跑得氣喘吁吁。
「哪位是陳先生?陳爺在哪兒?」
張大福扯著嗓子大喊,嗓音都啞了。
劉太太眼睛一亮,趕緊揮了揮手。
「張經理,你來得正好,這兒有個瘋子搗亂,還要買你餐廳呢!」
她指著陳霄,臉上掛滿了得意。
「快,把他抓起來送局子裡去!」
張大福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陳霄的一剎那,腿肚子猛地抽了一筋。
他像是沒看見劉太太一樣,整個人往前一撲,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滑行了兩三米,他穩穩停在陳霄腳邊,把文件高舉過頭。
「陳爺!陳爺恕罪!」
「剛接到集團緊急通知,雲頂閣所有股權已全額轉讓到您名下!」
「這是收購合同,還有法人變更協議,陸總說您在這兒吃飯,讓我滾過來伺候!」
這幾句話響雷似的,把在場所有人都震得呆在了原地。
劉太太那張笑臉僵在了半空,看上去滑稽得要命。
那個領班手裡捏著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陳霄沒接那文件,只是用腳尖點了點地。
「我閨女想在那兒吃飯。」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會轉的桌子。
張大福趕緊爬起來,對著那群保安怒吼一嗓子。
「死在那兒幹什麼?清場!把最好的位置給老闆留出來!」
「還有,這個女的是誰放進來的?」
張大福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劉太太。
劉太太嗓子裡發出「嘎」的一聲,半天沒說出話來。
「張……張經理,我可是你們的老顧客,我老公……」
「滾犢子!」
張大福一口唾沫啐了過去。
「從現在起,你這名字就在咱們黑名單頭一個掛著!」
「不對,是全濱海陳氏產業的黑名單!」
「保安,把這肥婆給我扔出去,別髒了老闆的眼!」
兩個虎背熊腰的保安立刻沖了上來,一邊一個架住了劉太太的胳膊。
「你們敢!我老公不會放過你們的!」
劉太太瘋狂掙扎,頭上的髮髻散了,活像個瘋婆子。
那胖兒子也被嚇哭了,巧克力漬混著眼淚橫流。
陳霄拉起丫丫的手,慢悠悠地走到劉太太跟前。
他湊到對方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記住這個野孩子,以後見著她,記得繞道走。」
劉太太瞳孔猛地一縮,在那一瞬間,她好像從陳霄眼裡看到了屍山血海。
那種滲進骨子裡的涼意,讓她渾身癱軟,當場尿了褲子。
保安像拖死狗一樣,把這一家子拖進了貨梯。
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霄看都不看一眼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食客。
他領著丫丫走到了最中心那個旋轉位。
「爸爸,這個桌子真的在走!」
丫丫歡快地坐上去,把黑帳冊放在腿上,晃蕩著小腳。
張大福帶著十幾個廚師,排成兩排站在桌邊,腰彎得快貼到膝蓋了。
「陳爺,您想吃點什麼?咱們這兒有剛空運過來的……」
「不聽那些廢話。」
陳霄擺了擺手。
「把我閨女愛吃的都端上來,再來一碗清淡的面。」
廚師長親自領命,一溜小跑進了後廚。
不到十分鐘,桌子上就擺滿了精緻的點心。
丫丫抓起一個金燦燦的流沙包,咬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
「爸爸,這個甜。」
陳霄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他掌心的裂縫似乎安靜了一些,那種灼燒感消退了不少。
他歪頭看向窗外,整座濱海市正從沉睡中甦醒,遠處的江面上霧氣還沒散。
在那層霧氣後面,似乎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個位置。
陳霄放下了茶杯,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殺氣。
就在這時。
丫丫放在腿上的黑帳冊,突然毫無徵兆地翻動了一下。
書頁停在了中間的一頁。
原本空白的紙面上,開始滲出一道道紅色的墨跡。
那些墨跡扭曲著,最後聚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字跡看起來像是剛從傷口裡擠出來的血。
「幫……」
字只寫到一半,剩下的墨跡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黑點。
丫丫愣住了,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個字。
「爸爸,有人在書里哭。」
陳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丫丫的手,視線死死鎖住那本書。
他發現,在這旋轉餐廳正對著的透明玻璃牆上。
一個淡淡的血色手印,正在晨光的照耀下緩緩顯現。
那手印的位置,距離他們不到半米。
而且。
它是從玻璃外面按上來的。
這可是三十層的高空。
冷風撞在落地玻璃上,發出陣陣悽厲的哨音。
陳霄的袖口裡,那柄暗紅色的短刃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嗡鳴。
原本安靜的旋轉餐廳,此刻突然發出了陣陣刺耳的齒輪摩擦聲。
旋轉的速度,在變快。
地面上那些金燦燦的地毯,此刻竟然開始往外滲出墨綠色的液體。
那些液體發出一股子腐臭的泥土味。
陳霄一把抱起丫丫,腳下的旋轉盤猛地一個劇震。
整座旋轉餐廳,竟然在這個瞬間完全脫離了軌道。
它在空中發出了悽慘的金屬崩裂聲。
而在玻璃窗外,那個血手印的主人,正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縫補過的,沒有五官的皮臉。
對方手裡捏著一根生鏽的細長鐵針。
針尖正對著陳霄的眉心。
「爺,餐廳的邏輯壞了。」
對講機里傳出陸明驚恐的尖叫。
「整層樓都在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