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拍掉袖子上的石粉,反手把短刃插回袖口。
操場上那尊Q版石像還在這兒杵著,陸明正指揮著那群黑西裝保鏢把嚇壞了的學生送上車。
「爺,這學校的食堂怕是得封一陣子了,那股子霉味兒,比我奶奶三年的醃菜缸還衝。」
陸明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吐了口帶土的唾沫。
陳霄沒接他的話茬,彎腰把坐在台階上的丫丫抱了起來。
「爸爸,我們回家嗎?」
丫丫的小手抓著陳霄的衣領,大眼睛往西邊瞅了瞅,小鼻子皺得緊緊的。
「不急,帶你去抓只討厭的烏鴉。」
陳霄把丫丫放在夜巡者的后座上,擰動油門,發動機發出一陣悶雷般的吼聲。
「西邊那動靜還沒停?」
丫丫點點頭,兩隻手捂住小耳朵。
「一直在唱,嗓子跟鋸木頭似的,難聽死了。」
陳霄扭過頭,冷眼看向濱海市的西郊。
那裡原本是濱海歡樂世界,十幾年前可是這一帶最火的遊樂場。
後來聽說出了幾起事故,又趕上地皮糾紛,就這麼荒在那兒成了野貓野狗的窩。
夜巡者划過空曠的柏油路,兩旁的枯樹飛速往後退。
陸明開著那輛被撞得坑窪不平的勞斯萊斯,死死跟在後頭。
半個多小時後,那座巨大的生鏽鐵門出現在視線里。
「濱海歡樂世界」幾個彩色大字掉了一半,鐵門上的鎖鏈早就爛成了一堆紅土。
陳霄停下車,大長腿跨下來,抬頭看了一眼。
遠處那台摩天輪在風裡緩慢轉動,鐵架子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
「那鳥在哪兒唱呢?」
陳霄把丫丫牽在手裡,腳底踩著沒過腳踝的荒草。
丫丫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著遊樂場中心位置的一座哥德式尖頂建築。
「在那座冒黑氣的小房子裡,裡面全是爛掉的糖果味兒。」
陳霄看過去,那是鬼屋,招牌上的吸血鬼頭像已經褪了色,只剩下一對紅通通的假眼睛。
這時候,鬼屋門口突然竄出來兩個黑影。
「救命!有鬼啊!」
一個背著碩大登山包的男人連滾帶爬地撞在旋轉木馬上,手裡的自拍杆飛出去老遠。
另一個更慘,褲子都跑丟了一半,嘴裡吐著白沫,眼珠子不停地往上翻。
「直播……兄弟們,快幫我打……打妖妖靈……」
他手裡的手機還沒摔壞,屏幕上滿是亂跳的彈幕,全是「主播涼了」之類的字眼。
陳霄走過去,一腳踩住那個男人還在抽風的腿,聲音冷得像冰。
「裡頭有什麼?」
男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抓痕,那是他自己剛才發瘋抓出來的。
「歌……那個穿裙子的怪物在唱歌……我的頭要裂開了!」
陳霄鬆開腳,轉頭對剛下車的陸明招了招手。
「老六,把這倆廢物丟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陸明嫌棄地拎起那個主播的後領子,像提溜死狗一樣往外拖。
「爺,裡頭那動靜,我也聽著點兒了,確實不是人動靜。」
陳霄點點頭,彎腰拍了拍丫丫的小腦袋。
「丫丫,在門口數數,數到一百我就出來。」
丫丫乖巧地坐在一個斷了一截的滑梯上,把黑帳冊平放在腿上。
「爸爸快點,那東西把我的筆都震歪了。」
陳霄沒再吭聲,抽出那柄暗紅色的短刃,大步跨進了鬼屋。
一進門,一股粘稠的涼意就順著後脖子往裡鑽。
這種感覺陳霄太熟了,是那種被強行壓實了的惡意。
四周全是破爛的塑料假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腦袋掛在半空蕩悠。
「啦……啦啦……我的紅鞋子……」
那歌聲突然響亮起來,音調極其古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蓋在黑板上劃拉。
陳霄順著聲音往裡走,穿過一排晃動的白色布條。
鬼屋最深處的一座小舞台上,亮著一盞昏黃的應急燈。
一個穿著粉色蕾絲公主裙的人偶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個半米高的音樂盒上。
那裙子早就爛成了條狀,上面布滿了黑綠色的斑點,透著股腐屍的味道。
人偶的小腿細長,腳上穿著一雙紅得發亮的漆皮皮鞋,正一晃一晃地打著節拍。
陳霄站在五步開外,手裡的短刃泛起一抹暗金色的流光。
「唱夠了嗎?」
人偶的歌聲戛然而止。
它的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一點點轉了過來。
那張臉上平整得可怕,沒有眼眶,沒有鼻子,更沒有嘴巴。
只有一層蒼白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像是一張沒畫完的白紙。
「呵呵……咯咯……」
刺耳的尖笑從人偶的肚子裡傳出來,震得周圍的木質地板嗡嗡作響。
「趙生那個老東西……死了……該你來填坑了……」
人偶突然從音樂盒上跳了下來,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隨著它落地,那破爛的公主裙猛地膨脹開來,裙底像是一個無底洞。
無數道漆黑的影子從裡面鑽了出來,密密麻麻地鋪在地面上。
那是被九個增壓裝置獻祭掉的殘魂,此刻全變成了這怪物的養料。
這些黑影尖叫著,伸出枯細的爪子,對著陳霄的腳踝抓過來。
陳霄冷哼一聲,左腳重重往地上一踏。
「憑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一股暗金色的波紋順著地板瞬間擴散。
最前面的幾道黑影碰到金光,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化作了幾縷青煙。
人偶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它那兩隻沒手指的手掌猛地合攏。
原本安靜的鬼屋裡,那些塑料假人竟然全都活了過來。
它們搖搖晃晃地從陰影里走出來,有的抓著生鏽的鋸子,有的拎著爛掉的頭顱。
「開飯了……執筆者……你的肉一定很香……」
人偶化作一道粉色的殘影,貼著地面急速滑行,兩隻長袖口裡甩出兩條帶倒鉤的鐵鏈。
陳霄手腕一抖,短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鐺!」
鐵鏈和刀鋒撞在一起,火星子濺在那些塑料假人的臉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小洞。
陳霄欺身而上,速度比那人偶還要快上三分。
他右手扣住其中一條鐵鏈,順勢一拽,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
「給我滾過來!」
那人偶顯然沒料到陳霄的力量這麼恐怖,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個踉蹌。
陳霄趁著它立足未穩,短刃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取那張無臉的腦袋。
人偶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了身體,紅色的皮鞋踢在陳霄的手腕上。
這一腳力氣極大,竟然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陳霄感覺到虎口微微發麻,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這種破銅爛鐵,也敢在這兒占地方。」
他反手抓住人偶的小腿,猛地掄圓了,直接砸向旁邊的一根承重柱。
「砰!」
水泥柱子被砸得石屑亂飛,人偶的身軀陷進去大半,粉色裙子裂開了更大的口子。
它嗓子裡發出令人牙酸的乾嘔聲,大口大口的黑水從那層白皮底下滲了出來。
「影子……我的影子……」
那些散開的黑影瘋狂地回縮,想要修補人偶破損的身體。
陳霄哪會給它這個機會,他從兜里摸出一枚王老頭給的那種金幣。
「既然你喜歡唱,那就換個地方唱個夠。」
陳霄並指一彈,金幣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死死釘在人偶的額頭上。
金幣觸碰到白皮的瞬間,猛地燃起一團暗紅色的火焰。
「啊——!」
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慘叫聲。
人偶那張平滑的臉開始劇烈扭曲,原本沒五官的地方,竟然裂開了無數道細小的縫隙。
黑色的膿液和怨魂想從縫隙里鑽出來,卻被金幣散發的規則之力死死鎖在裡面。
陳霄舉起短刃,刀尖指地,掌心的黑色縫隙隱隱發燙。
「陸明,把後備箱裡那個汽油桶提過來。」
陳霄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鬼屋裡迴蕩。
陸明那大嗓門立馬從外面應了回來。
「好嘞爺!早就準備好了,航空級別的,保證連渣都不剩!」
陸明拎著個沉甸甸的鐵桶沖了進來,一邊跑一邊捂著鼻子。
「嘖嘖,這玩意兒長得可真帶勁,回頭拍張照發給沈蒼生那孫子看看。」
陳霄接過汽油桶,一言不發地擰開蓋子。
淡黃色的液體順著人偶的裙擺澆了下去,淋在那雙紅色的皮鞋上。
人偶在火焰中不停地抽搐,那些黑影已經被淨化得差不多了。
「你……你逃不掉的……大門已經開了……」
人偶吐出最後一句詛咒,身體開始飛速乾癟下去。
陳霄擦燃一根火柴,漫不經心地丟在了那堆爛蕾絲上面。
「呼——」
沖天的火光瞬間把鬼屋深處照得通亮。
那些塑料假人在高溫下飛速融化,變回了一灘灘刺鼻的黑色膠質。
陳霄背對著火光走出了鬼屋。
陸明跟著後面,臨走還不忘往火里吐了口痰。
「唱啊,怎麼不唱了?沒聲兒了?」
丫丫還坐在滑梯下面,正低著頭認真地數著數。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陳霄走到跟前,大手蒙住了她的大眼睛。
「一百。」
丫丫咯咯笑了起來,跳下跳下,鑽進陳霄懷裡。
「烏鴉跑了嗎?」
「跑了,燒成灰去餵豬了。」
陳霄抱起丫丫,把她穩穩放在摩托車上。
身後的鬼屋冒出濃濃的黑煙,那歌聲徹底沒了動靜。
「爺,你看那個。」
陸明指著剛才那兩個主播掉在地上的手機。
直播還沒關,屏幕上顯示著一張蒼白的臉,正貼在鏡頭前死死盯著外面。
那是剛才那個人偶的臉。
明明已經被燒成了灰,那張臉卻詭異地出現在了電子屏幕里。
陳霄走過去,一腳把那手機踩成了零件。
「回酒店,該結的帳,一筆也跑不了。」
陳霄發動夜巡者,摩托車的尾燈在黑夜裡像是一對紅色的獸眼。
就在他們離開遊樂場的那一刻,摩天輪最頂端的一個座艙里。
一個穿著灰色唐裝的老者正舉著半杯紅酒,對著陳霄的方向虛敬了一下。
「第十個裝置……其實就是你自己啊,陳霄。」
老者的笑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濱海大酒店的頂層,巨大的時鐘剛好指向了凌晨零點。
清算的鐘聲,又一次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