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是重物墜地的轟鳴。
巨大的黑色秤砣離陳霄的天靈蓋只剩不到三指距離。
陳霄左手向上虛托。
暗金色的髮絲從掌心裂縫鑽出。
這些髮絲糾纏、編織。
眨眼間。
它們變成了一張密集的金色絲網。
秤砣砸在網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
「這重量,還沒我兜里的鋼鏰兒沉。」
陳霄抬眼看向那個戴半張面具的燕尾服男。
他的眼神里透著股子不屑。
「就這?」
燕尾服男的動作僵住了。
他那雙病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金色髮絲。
「怎麼可能……執秤人的規矩,你是怎麼扛住的?」
陳霄冷哼一聲。
他右手握住短刃,指尖在刀柄上輕輕一搓。
短刃劃出一道血色弧光。
咔嚓!
那看似無堅不摧的巨大秤砣,被當場切成了兩半。
斷面平滑如鏡。
黑色的廢鐵重重砸在地面。
燕尾服男倒吸一口涼氣,腳步踉蹌著後退。
「你毀了我的命器!」
陳霄身形一動,速度快到帶出了一道殘影。
「話真多。」
陳霄的腳重重印在對方的面具上。
伴隨著細碎的破裂聲。
男人整個人倒飛出去,直接撞進了後方那道緊閉的石門。
石門經受不住這股巨力,轟然崩塌。
陳霄收回腳,看都沒看廢墟一眼。
他彎腰抱起丫丫。
「陸明,別看了,跟上。」
陸明此時正舉著雲台,張著大嘴。
他剛才正想給家人們直播一下「泰山壓頂」,結果鏡頭還沒調好,山就被劈了。
「哎喲,來了來了!」
陸明拎起豬籠,一路小跑。
三人跨過石門的瞬間,耳邊響起的不是寂靜,而是刺耳的喧鬧。
刺目的白光晃得陸明閉上了眼。
等他再次睜眼時,整個人都懵了。
「臥槽,爺,咱們這是穿回濱海市了?」
陸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條街道。
雖然兩邊的招牌寫著「濱海步行街」,環境卻詭異到了極點。
這裡所有的建築、車輛、路燈,全都是黑白色的。
像是老舊的黑白電視機,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甚至連路邊垃圾桶上的油漆味,聞起來都像是燒焦的膠捲。
天空掛著一個慘白的太陽。
太陽沒有熱度,灑下的光線比冰塊還涼。
「那是蘇清平的老巢。」
陳霄盯著馬路中央的一個黑白紅綠燈,語氣冰冷。
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腐朽的規矩。
丫丫縮在陳霄懷裡,小手死死拽著他的衣領。
「爸爸,這裡的風在哭。」
她指著那些站在街邊一動不動的「行人」。
這些人維持著走路、談笑、推車的姿勢。
但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
「陳霄,歡迎來到我的『領域』。」
一道威嚴卻空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蘇清平的虛影出現在街道盡頭。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
手裡握著一根白色的拐棍。
他的體型被無限放大,足有三層樓那麼高。
他低頭俯瞰著腳下的三人,眼神里滿是病態的掌控欲。
「在這兒,我就是神。」
蘇清平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黑白世界。
「這裡沒光,沒亂七八糟的情緒,只有絕對的秩序。」
「我想讓紅燈停,世界就得停。」
「我想讓你死,你連下一秒都活不過去。」
陸明把豬籠放在腳邊,從背囊里掏了掏。
「蘇老鬼,你這裝修風格挺懷舊啊,拍默片呢?」
他嘴裡雖然在吐槽,手底下的動作卻不慢。
他拽出了幾個大功率的工業級擴音喇叭。
喇叭口貼著幾張泛黃的黃色符紙,那是從趙生舊居里順出來的「擴音符」。
「爺,給個信號?」
陸明嘿嘿一笑,眼裡閃過一絲壞水。
陳霄沒理他,只是看著虛空中的蘇清平。
「你管這破地方叫領域?」
陳霄往前跨了一步。
皮靴踩在黑白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迴響。
「趙生當年撕這種玩意兒,跟撕廁紙沒區別。」
蘇清平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趙生已經爛在崑崙的冰窟里了!」
蘇清平揮動白拐棍,對著陳霄虛空一指。
「定!」
原本空曠的街道突然震動起來。
地面上那些黑白色的斑馬線瞬間活了過來。
它們化作一根根半米長的鐵釘,對著陳霄的腳底板猛扎。
陳霄冷哼一聲。
他的左手猛地一揮。
黑縫中的暗金髮絲席捲而出。
那些鐵釘剛一接觸到髮絲,瞬間就被絞成了齏粉。
「你的規矩,太軟了。」
陳霄身形沖天而起。
他直接踩在一個黑白路燈的頂端,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戾。
「在我面前玩規則?你還沒畢業呢。」
蘇清平咆哮一聲,整個街道開始劇烈扭曲。
周圍的那些無面行人突然暴動。
他們像瘋狗一樣撲向路燈下的陳霄。
陸明見狀,猛地按下喇叭的播放鍵。
「就是現在!」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高分貝的重低音瞬間炸開。
在「擴音符」的加持下,聲波不再是聲音,而是變成了淡藍色的漣漪。
這些漣漪像是一柄柄無形的重錘。
瘋狂地沖刷著周圍黑白色的牆壁。
原本嚴密的黑白領域,被這種極度違和的節奏衝擊得劇烈晃動。
蘇清平龐大的虛影晃了幾晃。
他甚至由於這種頻率的衝擊而捂住了耳朵。
「混帳!這是什麼東西!」
陸明舉著喇叭,吼得比音箱還大聲。
「洗腦神曲,了解一下?」
「只要老子的節奏夠亂,你的領域就別想穩住波動!」
那些撲向陳霄的無面行人,在音波的震盪下,身體開始像雪花一樣崩解。
趁著領域不穩,陳霄動了。
他並沒有直接沖向蘇清平的虛影。
他的目標,是天空中那個慘白的太陽。
「給我開!」
陳霄右手緊握短刃,指尖在那抹暗紅血跡上狠狠一抹。
刀尖爆發出耀眼的紅光。
他順著路燈頂端借力,整個人化作一道筆直的紅線。
紅線貫穿長空,對著白太陽狠狠劈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破碎響動傳遍了整個四層。
原本慘白的天空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血色裂痕。
就像是一張黑白幕布被生生扯斷。
那些虛假的街道、車輛、建築,在這一刻開始瘋狂剝落。
黑色的煙霧四處亂竄。
露出了這地方原本的底色——
那是巨塔真實的牆壁,鐵鏽橫生,透著股子陰冷。
蘇清平那巨大的虛影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
他的身體在崩塌的幻境中飛速縮小。
最後變得只有巴掌大,砰的一聲,碎成了漫天紙屑。
陳霄輕巧落地。
他甩了甩短刃上的黑色殘渣,眼神平靜。
「天外有天,這個道理,你這輩子是學不會了。」
幻境徹底消失。
陸明關掉喇叭,長舒了一口氣。
「哎媽呀,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他把喇叭收回包里,看了看周圍。
這裡並沒有通往五層的樓梯,只有一堵光禿禿的鐵牆。
鐵牆中央,刻著一個大大的「債」字。
而那個字,正在緩慢地往外滲出血。
沈蒼生縮在豬籠里,看著那堵鐵牆,老臉白得像張紙。
「陳霄……咱們走吧,別再上去了。」
沈蒼生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上面那位,不是人……他是天衡司的『影子』。」
陳霄沒理他,他感覺到懷裡的丫丫正在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
丫丫懷裡的黑帳冊正自動翻開,頁縫裡冒出了絲絲冷氣。
在那空白的一頁上,出現了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
手裡正牽著一隻乾枯的人手。
「爸爸。」
丫丫小聲喊道。
「書里的姐姐說,她想找你收帳。」
陳霄的目光死死盯著鐵牆上的那個「債」字。
他能感覺到,牆後面有一雙冰冷的眼睛。
正隔著鐵皮,在注視著他。
他掌心的黑色裂縫劇烈震顫,一種前所未有的饑渴感湧上心頭。
「老帳沒算完,誰也走不了。」
陳霄握緊了短刃。
他對著那堵鐵牆,抬起右腳,狠狠踹了下去。
轟!
鐵皮凹陷。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個漆黑的入口顯露了出來。
入口處沒有光,只有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
「陸明,帶上籠子,咱們去看看那位『影子』。」
陳霄帶頭跨入了那片黑暗。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黏糊糊的液體上。
滴答。
那是鮮血滴落的聲音。
走廊盡頭,一盞盞血紅色的燈籠無火自燃。
燈光映照下,一個紅衣小女孩正背對著他們。
她在地上用一根白骨,一筆一划地寫著陳霄的名字。
「你來了?」
小女孩沒回頭,聲音卻像是一個老太婆,沙啞而空洞。
陳霄沒說話。
他只是把丫丫放到了陸明身邊。
「看好她。」
陳霄一個人提刀走向那個紅衣女孩。
在那小女孩的腳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頭骨。
每一個頭骨的額頭上,都刻著一個相同的名字——
趙生。
陳霄的殺意在這一刻,再也壓不住了。
他掌心的暗金髮絲瞬間暴漲,化作漫天金蛇。
「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寫這兩個字的人。」
陳霄的聲音嘶啞。
他手中的短刃發出了高頻的顫鳴。
清算的號角,在這一層,真正帶上了血腥的殺伐。
那個紅衣女孩咯咯笑了起來。
她轉過身。
那張臉上,沒有肉,只有一張覆蓋在骨頭上的血紅皮膚。
「我也在等你。」
「趙生的債,你還得起嗎?」
她抬起白骨筆,對著陳霄的心窩子隔空一點。
一股濃黑的氣息像箭一樣射出。
陳霄不躲不避,硬生生撞了上去。
「還不起,我就把這塔拆了抵債。」
金光與黑氣撞在一起。
整個巨塔的四層與五層交界處,響起了驚天動地的爆裂聲。
陸明趕緊護著丫丫後退。
他看著那個瘋狂的紅色身影,手心全都是汗。
這筆長達三十年的債,終於撞上了最硬的石頭。
黑暗中,更多的影子開始從牆壁里爬出來。
他們手裡拿著鎖鏈。
每一根鎖鏈的盡頭,都掛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陳霄在大笑。
笑聲里滿是讓人膽寒的狂氣。
「來,讓我看看,這塔里還有多少壞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