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琉璃廠大街陷入一種詭異的荒蕪感。
原本那些透著古意、靈韻的瓶瓶罐罐,此刻全都灰落落的。
像是一夜之間被抽乾了精氣神的病人,只剩下了一層枯燥的皮殼。
陸明使勁揉了揉眼,盯著那個破碗。
碗身的泥垢和銅鏽剝落乾淨,露出一種深邃的青銅色澤。
碗底那個紅色的「門」字,像是有血液在其中緩緩流淌。
「爺……您這碗,它變色了啊。」
陸明咽了口唾沫,手裡舉著的雲台微微發顫。
直播間裡的彈幕早就把屏幕給淹沒了。
「剛才是特效嗎?我看見漫天的小火蟲鑽進碗裡了!」
「樓上的瞎啊,那叫靈氣回歸,這哥們兒是真神人!」
「聚寶齋那夥計剛才還罵人呢,現在怎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陳霄端著碗,指尖划過微涼的邊緣。
那原本殘缺的缺口,此刻竟然被一股半透明的流光補齊。
「既然拿到了,就該算算帳。」
他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大街上激起一圈回音。
聚寶齋里那個盤核桃的中年掌柜終於回過神來。
他手裡的那兩顆極品悶尖獅子頭,咔嚓一聲碎成了幾塊。
原本紅亮如玉的核桃,瞬間變成了風乾的爛木頭。
「那是……聚寶齋的鎮店之寶!」
韓掌柜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
這幫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袖口都繡著一個隱晦的錢幣紋路。
那是吳家的標誌。
「小子,你膽子不小,竟敢來琉璃廠偷東西!」
韓掌柜指著陳霄手裡的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心裡貪念瘋長,這寶貝剛才那一手吞噬靈氣的動靜,絕對是世間罕有的仙物。
陸明聽見這話,直接氣樂了。
「我說這位大叔,你出門沒帶臉吧?」
「這碗是我爺剛才花一百塊錢,從那邊那個老頭攤子上買的。」
「滿大街的人都看著呢,你紅口白牙就說是你的?」
韓掌柜冷哼一聲,看向那個賣破爛的老頭。
那老頭早就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連頭都不敢露。
「我說它是,它就是。」
「這碗原本鎖在我們聚寶齋的地下金庫,今天凌晨剛發現失竊。」
「原來是被你們這兩個毛賊裡應外合給順走了。」
韓掌柜一揮手,身後的打手們立刻散開。
他們呈扇形把陳霄和陸明圍在中間。
「把東西留下,再自斷雙手,這事兒興許能留一線餘地。」
「否則,這琉璃廠的地基下面,不介意多兩塊填土的料。」
周圍看熱鬧的攤主們紛紛往後退。
誰都知道,聚寶齋在這一片就是土皇帝。
他們背後的吳家,那是能把京城半邊天都給染黑的存在。
陸明往陳霄身後縮了縮,小聲嘀咕。
「爺,這幫孫子是打算硬搶啊。」
「要不要給周局長打個電話?這種尋釁滋事的,得抓起來吃牢飯。」
陳霄沒動,也沒看那些圍過來的打手。
他低頭看著碗底那個血紅的字。
「你說得對,這東西確實是我的。」
陳霄抬起眼皮,目光在韓掌柜臉上掃過。
「不過,我不是來還東西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的氣勢像是平地拔起的孤峰。
「我是來拿回那些被你們賴掉的舊帳。」
韓掌柜愣了一下,隨即瘋狂大笑。
「舊帳?誰欠你的帳?」
「在這京城裡,只有別人欠我們吳家的,還沒聽過吳家欠過誰!」
他猛地一拍大腿。
「給我上!把碗搶回來,那兩個男的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打手們獰笑著撲了上來。
領頭的一個壯漢手裡攥著一把虎頭鉤,直奔陳霄的肩膀。
這些人的動作比普通混混快得多,顯然都是練家子。
陳霄站在原地,右手單托著青銅碗。
就在虎頭鉤距離他不到半尺的時候。
陳霄的手腕輕輕一轉。
碗口微斜,正對著沖在最前面的壯漢。
「收。」
他唇齒間吐出一個字。
沒有預想中的拳腳相加。
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響。
那壯漢整個人像是被捲入了一個無形的風暴中心。
他的身體在空中詭異地扭曲、拉長。
慘叫聲剛發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陸明揉了揉眼,發現剛才那個兩百多斤的大個子不見了。
不僅是不見了。
原本他站立的那塊青石板,此刻乾淨得連顆灰塵都找不到。
剩下的打手硬生生剎住腳步,腳底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
「老三呢?老三人呢!」
韓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住,手心滲出一層細汗。
陳霄神色平靜,又把碗口對準了剩下的幾個人。
那些打手像見了鬼一樣,丟掉手裡的兵刃轉身就跑。
可這碗裡傳出的吸力,比剛才更強了。
這不再是針對活物的吸力。
而是一種針對這片空間、這段因果的剝離。
韓掌柜驚恐地發現,自己背後的聚寶齋大樓在動。
那可是用百年金絲楠木和青磚構築的古建築。
此時那些沉重的木樑卻發出牙酸的擠壓聲。
咔嚓!
樓頂的瓦片開始成片地飛起。
它們在空中並沒有墜落,而是縮小、旋轉。
最後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盡數沒入那個看似只有臉盆大小的破碗裡。
「不!這不可能!」
「那是祖宗傳下來的基業!那是吳家的聚寶齋!」
韓掌柜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抓那些飛向天空的木料。
他看見那些藏在櫃檯里的古董、字畫,甚至牆根底下的地基石,都在崩解。
一卷卷藏在夾層里的暗帳,也在風中嘩啦啦作響。
這些被歲月掩蓋的罪惡,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陽光下。
「爸爸,這些紙片好髒呀。」
丫丫抱住陳霄的大腿,小鼻子皺了皺。
她小手一指,一團不知名的黑氣從那些帳本上蒸騰而起。
陳霄看著手中的青銅碗,碗底的「門」字紅光大盛。
「順便,再砸幾個場子。」
他語氣平淡地像是要出門買菜。
話音剛落,碗底的紅光猛地爆發。
一股肉眼可見的半透明波動,以青銅碗為中心轟然擴散。
這波動掠過韓掌柜,掠過陸明。
唯獨在撞擊到聚寶齋大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整棟三層高的大樓,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瞬間向中心坍縮。
它不是倒塌。
而是像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從這個三維世界裡給抹掉了。
桌椅、牌匾、字畫、金銀。
還有那些還沒來得及跑出來的管事們。
一切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個黑點,被收進碗中。
煙塵散去。
原本威風凜凜的琉璃廠第一大行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巨坑的邊緣齊刷刷的,像是被什麼神兵利器垂直切開一樣。
韓掌柜跌坐在坑邊,胯下傳來一陣尿臊味。
他瘋了似地指著那個坑,嘴唇不停顫抖。
「沒了……都沒了……」
陸明嘴裡能塞進去兩個鴨蛋。
他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直播間裡鴉雀無聲。
整整三分鐘,連一條彈幕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了一部頂級的仙俠電影大片。
「爺……您這哪是砸場子啊。」
陸明緩過氣來,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這是直接把地皮都給揭了啊。」
陳霄掂了掂手裡的青銅碗,原本輕飄飄的碗,此刻卻沉得驚人。
裡面裝載的,不僅是建築材料,更是吳家百年來的貪婪和氣運。
他在碗身上輕輕一彈。
叮——
清脆的餘音繞樑不絕,那些躁動的信息被盡數鎮壓。
「這只是頭款。」
陳霄轉過身,走向呆若木雞的人群外。
「那些欠了帳卻沒還沒命來還的人,才是大頭。」
陸明打了個寒顫,趕緊抱緊雲台追了上去。
「爺,那咱們下一站去哪兒?是去那個姓王的家裡,還是……」
陳霄沒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屏幕上,那個血紅的「帳」字下面,「吳」家的名字已經變成了灰色。
它正在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散發著陣陣寒氣的名字。
——李。
「去西山。」
陳霄坐上那輛代號「夜巡者」的黑色摩托。
他把丫丫安置在懷裡,頭盔面罩緩緩扣下。
「既然他們喜歡玩推演,那就去看看他們的命數。」
摩托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引擎噴出的幽藍色火焰,把琉璃廠大街的地面犁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陸明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爺!等等我啊!我還沒上車呢!」
他在原地蹦躂了兩下,忽然發現自己的腳下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剛才那個賣破爛的老頭掉落的一塊腰牌。
腰牌背面刻著兩個字:看門。
陸明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多想。
不遠處的幾輛黑色高級轎車,已經帶著肅殺的氣息圍攏過來。
這些車上沒有車牌,只有擋風玻璃後面擺著一個怪異的八卦鏡。
「吳家的人來得這麼快?」
陸明左右看了看,發現陳霄的尾燈都已經看不見了。
他趕緊貓下腰,像只靈活的大馬猴一樣鑽進了一條胡同。
「各位家人們,主播現在正處於生死時速!」
「想要看後續的,趕緊把贊點起來,把火箭刷起來啊!」
他一邊跑,一邊盯著手機屏幕。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增長。
十萬,五十萬,一百萬……
全網的目光,都在隨著這輛摩托車,投向京城的西郊。
那裡,有一座終年雲霧繚繞的山頭。
那是李家的地盤,也是整個京城最神秘的禁區之一。
此時的西山,李家老宅。
那位三百多歲的李淳風老祖,正坐在青銅八卦盤上。
他手中的羅盤,此刻正瘋狂地轉動。
原本那根定死在北方的磁針,啪嗒一聲,斷成了兩截。
「亂了。」
老者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驚恐。
「百年大局,竟然被一個拿破碗的乞丐給攪亂了?」
他站起身,由於動作太大,直接摔在了八卦盤上。
「傳令下去!開啟護山陣法!」
「把所有『門』內的序列者都給我叫回來!」
「那個討債的……來了!」
山下,摩托車的轟鳴聲已經隱隱傳來。
陳霄停在山腳下的石牌坊前。
他抬頭看了看那被濃霧包裹的山頂。
右手托起那個吸乾了琉璃廠靈氣的青銅碗。
「這山,看著挺順眼的。」
陳霄淡淡地對懷裡的丫丫說道。
「待會兒收進碗裡,給你搭個滑梯玩。」
丫丫拍著小手,咯咯直笑。
「好耶!爸爸最厲害了!」
他重新擰動油門。
摩托車像是一道黑色的利箭,直接撞入了那片足以迷失神魂的濃霧之中。
牌坊兩旁那些負責守衛的李家弟子,甚至沒看清來人的長相。
他們手裡的法器就齊齊炸裂。
「敵襲!」
悽厲的警報聲在西山迴蕩。
這百年來從未被人踏足的禁地,今日終於迎來了它的清算者。
陳霄單手控車,右手托碗。
他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極了古書中記載的那種。
行走在陰陽兩界的——引路人。
「李家,還帳的時間到了。」
他聲音平穩,卻蓋過了山頂所有的警報。
與此同時,京城崑崙序列的總部。
那個代號「崑崙」的老者,正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西山的實時熱感圖。
一團黑色的熾熱能量,正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向著山頂推進。
「他真的去了。」
旁邊一個肩膀上扛著大校軍銜的中年人,聲音有些發顫。
「首長,這可是李家。如果真的被他平了,京城的秩序會崩盤的。」
老者背著手,目光深邃地盯著屏幕。
「崩盤?」
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舊世界的秩序。」
「我們等了百年,不就是為了看這個新世界的誕生嗎?」
他轉身看向窗外,那是孫家老宅的方向。
「清道夫已經入場了。」
「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礙眼的垃圾,都給他擋回去。」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傳令龍驤軍,西山方圓三十里,進入最高戒嚴狀態。」
「一隻蒼蠅都不准飛進去,違者——」
老者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肅殺。
「原地擊斃。」
此時的西山半山腰,陳霄已經停下了摩托車。
因為在他面前,出現了一排通體漆黑的棺材。
這些棺材橫在山路上,蓋子正緩緩地向外滑開。
陰冷的屍氣,瞬間把周圍的草木全部凍成了冰渣。
陳霄看著這些棺材,眉頭微微一挑。
他左手輕輕撫摸著掌心的那個三葉種子圖案。
原本那片冰晶模樣的第三片葉子,此刻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玩屍體?」
他舉起手中的青銅碗,碗口正對著第一口棺材。
「正好缺幾個拉磨的苦力。」
碗底的紅光,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這一場針對李家的清算,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在數十公里外的琉璃廠。
那個巨大的深坑旁,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悄然浮現。
他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地面,又看了看西山的方向。
手裡握著一張發黃的信箋,上面隱約可見兩個字:
——天衡。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身影再次消失在風中。
京城這灘水。
終於是徹底被這隻破碗,給攪了個翻天覆地。
第216章玩屍體,你還是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