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山道上迴響，尾燈在拐角處閃爍，眼看就要消失。
陸明坐在裝甲車裡，剛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裡，準備點燃那根叼了半天的雪茄。
「站住。」
一個聲音，不再沙啞，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在死寂的山頂炸開。
陸明手一抖，雪茄掉在了方向盤上。
他猛地抬頭。
前方的盤山公路上，陳霄的「夜巡者」摩托車前，柏油路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蕩漾起來。
掃地老頭和圖書管理員女人的身影，從那片扭曲的漣漪中重新浮現，再次擋住了去路。
這一次，他們不再站在深淵的對岸。
他們就站在陳霄的車頭前，不到五米。
老頭手裡那把快禿了的竹掃帚，握杆處裂開的口子已經延伸到了頂端，他隨手一丟，斷裂的掃帚化作飛灰。
「我們是『守門人』。」
圖書管理員女人開口，聲音冰冷，試圖維持鎮定，但那細微的顫音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負責維繫『門』與世俗大家族之間的契約。」
老頭接上她的話，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霄，仿佛要將他看穿。
「京城十三家，是契約的基石，受『門』的庇護。閣下連續清算，已經嚴重破壞了平衡。」
陸明聽著這話，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把腦袋探出車窗，破口大罵。
「我管你們什麼狗屁契約！基石？我看是茅坑裡的石頭！趕緊給老子滾開，不然連你們一塊兒拆了！」
那兩人完全無視了陸明的叫囂。
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剛剛停下摩托，支起腳撐的男人身上。
陳霄沒有下車，只是把懷裡有些睏倦，開始打哈欠的丫丫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兩個重新出現的人。
「平衡？」
他開口，聲音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王家欠了濱海三千六百條人命的時候，你們的平衡在哪？」
圖書管理員女人的臉色，瞬間僵住。
老頭的嘴角，也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他們的帳。」
女人強行辯解，聲音提高了幾分。
「而你，是規則之外的變量，一個游離在契約之外的錯誤！錯誤，就必須被修正！」
她似乎不想再多費唇舌，直接舉起了懷裡那本磚頭一樣厚的辭典。
嘩啦啦——
沒有風，書頁卻自己瘋狂翻動起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最終，書頁停在了中間某一頁。
那一頁上沒有文字，而是一片漆黑，像一塊微縮的屏幕。
屏幕上，光影扭曲，浮現出陳霄坐在摩托車上的側影。
但那影像剛一出現，就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雪花點，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即整個畫面扭曲成一團混亂不堪的馬賽克。
「無法收錄……」
女人的眉頭緊緊鎖起。
「你的『債權評級』不存在於契約系統之內。」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狠厲。
「但規則就是規則。既然無法收錄，那就直接清除！」
她猛地合上辭典，一股無形卻沉重如山的力量，朝著陳霄當頭壓下！
陸明只感覺車裡的空氣都凝固了，呼吸一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臟。
丫丫在陳霄懷裡不安地動了動，小眉頭也皺了起來，似乎感覺到了那股讓她不舒服的力量。
陳霄低頭看了女兒一眼。
就這一眼，他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伸出沒抱著丫丫的右手，對著那兩個「守門人」，隔空，做了一個翻閱書頁的動作。
很慢。
很隨意。
就像是翻開一本不存在的帳冊。
「從現在起，我來定義規則。」
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讓整個山頂呼嘯的山風，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陳霄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划過。
「你們的名字，不在我的帳上。」
他抬起眼，看著那兩個臉色劇變的人，吐出了最後一個字。
「滾。」
字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掃地老頭和圖書管理員腳下的那片柏油路面，突然像一塊被用力揉搓的廢紙，瘋狂地扭曲、摺疊起來。
他們周圍的景物，山石、樹木、甚至是空氣，都開始拉伸、模糊，變成了一片片晃動的色塊。
「這……這是……」
老頭的身體，毫無徵兆地開始變得透明，像是上世紀信號不良的黑白電視影像，瘋狂閃爍著雪花點。
「你……你沒有權限！」
他驚恐地大叫出聲，聲音卻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從一個快要報廢的收音機里艱難擠出來的一樣，充滿了雜音與電流聲。
「你沒有權限修改契約空間！」
旁邊的圖書管理員女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駭然」的情緒。
她想再次舉起手中的辭典，可她的手臂，連同那本厚重的契約法典，也開始閃爍，變得虛幻，仿佛隨時都會解體。
陸明坐在裝甲車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看到了什麼？
那兩個人……那兩個剛剛還牛逼哄哄，自稱「守門人」的怪物……
正在被「刪除」！
就像電腦里一個不兼容的錯誤程序，正在被系統強行卸載！
「我……我操……」
陸明感覺自己的舌頭打了結，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山路上。
陳霄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撣掉了衣服上的一點灰塵。
他完全無視了那兩個正在「亂碼」的人，重新扶正摩托車，準備啟動。
「爸……爸爸，」丫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著前方那兩個正在發光閃爍的人影，「他們……在發光……」
陳霄低頭，聲音溫和。
「他們網不好，卡了。」
「哦。」丫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邊的圖書管理員女人，在身體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朝陳霄投來了最後一道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有高傲，不再有冰冷，只剩下一種源於生命本能的、最純粹的恐懼。
她張開嘴，似乎想嘶吼出什麼。
但她和旁邊的掃地老頭，連同他們周圍那片徹底扭曲的空間，在一陣劇烈到極致的閃爍後，「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消失了。
像是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
無影無蹤。
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
寂靜的山路上，只剩下那座用強者骸骨和稀世古董搭建而成的螺旋滑梯，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詭異而華麗的光芒。
「嗡——嗡——」
就在這時，陸明車裡那台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通訊器，突然瘋了一樣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一個血紅色的龍頭徽記瘋狂閃爍。
是崑崙序列最高級別的緊急強制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