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德看著站起身的陳霄，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笑了，整個宴會廳里所有被「驅動」的家主都跟著笑了。
笑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選菜？」張敬德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霄，「你很快就會知道，今天你不是食客。」
「你是菜單上最主要的那道菜。」
他猛地一跺腳。
「嗡——」
整個空中花園的地板，那些光潔如鏡的大理石，瞬間變得黯淡。
一道道灰色的符文從地底亮起，像活過來的毒蛇，沿著地面瘋狂蔓延。
灰色的霧氣，從地毯的紋路里，從牆角的縫隙里，從每一個賓客的影子裡滲出。
「啊——！」
一個離符文最近的年輕女伴發出了尖叫。
她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光澤的秀髮瞬間變得乾枯，像是雜草。
「我的臉！我的手！」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那些被脅迫來的賓客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這灰色的霧氣抽走。
有人想跑，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
有人試圖拿出手機求救，屏幕上卻只有一片扭曲的亂碼。
整個宴會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榨取生命的容器。
尖叫聲，哭喊聲，絕望的哀嚎混成一片。
而以張敬德為首的幾十個「客戶」，他們的氣息卻在節節攀升。
灰色霧氣環繞著他們，如同最滋補的養料。
「感受到了嗎？」張敬德張開雙臂，仰頭深吸，臉上露出極致的陶醉，「這就是力量！這就是新時代！」
「舊日的螻蟻們，你們的生命，你們的氣運，都將成為我們登上王座的台階！」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地上痛苦掙扎，迅速衰老的身影，最後落回陳霄身上。
他想從陳霄臉上看到恐懼，看到絕望。
他什麼也沒看到。
陳霄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粉色的、帶著小豬耳朵的卡通耳機。
他彎下腰，動作輕柔地給丫丫戴上。
「丫丫，看會兒動畫片。」
耳機的隔音效果很好，丫丫的世界裡瞬間只剩下小豬佩奇歡快的哼唱聲。
做完這一切，陳霄才緩緩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升騰的灰色霧氣，像是看到了有人在禁菸區點了一根煙。
他微微皺了下眉。
然後，他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一個響指。
「啪。」
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整個世界的暫停鍵。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正在哀嚎的賓客，所有正在狂笑的家主，所有正在流動的灰色霧氣，全部靜止。
下一秒。
「抱歉，本區域禁止吸菸。」
陳霄平淡的聲音響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宴會廳的灰色霧氣，仿佛接到了無法違抗的指令。
它們不再抽取生命力，而是以比之前快百倍的速度倒卷而回。
那些被抽走的青春，那些流逝的生命力，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瘋狂地涌回原來的身體。
剛剛還白髮蒼蒼的老者，轉眼間恢復了中年模樣。
皮膚乾癟的婦人，重新變得容光煥發。
所有人身上的衰老跡象，在三秒鐘內，全部消失。
他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
與之相對的，是張敬德那群人。
「不！我的力量！我的力量怎麼在流失？！」
張敬德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他們就像被戳破的氣球，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剛剛膨脹起來的氣息，瞬間被抽得一乾二淨，甚至比原來還要虛弱。
他們身上那些非人的灰色光芒，也在迅速暗淡。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一個家主跪倒在地，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引路人！救我！救我！」
陳霄走到張敬德面前，後者已經癱軟在地，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陳霄低頭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份過期的數據報告。
「你們的『VIP體驗卡』，到期了。」
張敬德猛地抬起頭，那雙恢復了人類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霄。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霄沒有回答。
他抬起了右手。
「檢測到批量惡意插件。」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執行……強制格式化。」
他的五指，在空中輕輕一握。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
張敬德的身體，連同他臉上那驚駭欲絕的表情，瞬間定格。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像素化。
從腳開始，一塊塊皮膚，一片片血肉，都分解成了最基礎的、閃爍著灰色代碼的立方體。
「不——！」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被分解的、斷斷續續的慘嚎。
這恐怖的一幕，同時發生在了宴會廳里所有與「門」簽訂協議的家主身上。
他們或站或跪，或驚恐或茫然。
下一刻，他們的身體都像被選中刪除的文件，從現實世界中被一塊塊地剝離，分解成無數扭曲的灰色數據方塊。
那些被挾持來的賓客們，捂著嘴，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如同神罰的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前後不過五秒。
宴會廳里，那幾十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新晉權貴，全都消失了。
空氣中，只剩下億萬個灰色的數據立方體在緩緩飄浮。
陳霄輕輕吹了一口氣。
呼——
所有的灰色立方體，像是被清理的電腦垃圾，在一瞬間被淨化，崩解成了最原始的、無害的綠色代碼，然後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世界，清淨了。
宴會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丫丫摘下耳機，好奇地看著周圍。
「爸爸，他們表演完了嗎？怎麼都走啦？」
「嗯，表演完了。」陳霄摸了摸她的頭，「節目不太好，被取消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還癱在地上，用看神明一樣的眼神看著他的賓客。
他沒在他們身上停留。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穿過狼藉的桌椅。
最終，落在了宴會廳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一直低著頭收拾餐盤的普通男人，身體僵住了。
男人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數據化漠然。
那不是侍應生該有的眼神。
陳霄看著他，就像在自助餐檯上，終於找到了那盤期待已久的主菜。
他淡淡開口。
「現在，輪到你了。」
「『董事會』的……分公司經理。」